厄恩斯特坐在宅邸门前的台阶上,叼着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烟已经烧到一半,灰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地挂在末端,他就那么叼着,任由烟雾在眼前袅袅升起,然后被风吹散。风是从东边来的,带着天穹区经过过滤的干净气息,无色无味,什么都没有。
真干净,干净得像假的。
脑袋好痛,他扶了扶额头。
不仅仅是因为昨天的事。
他被派了外勤。
三个小时后,他必须带着家伙出现在铁锈带东部。
程澈的执政官系统给他发送了信息,说什么凭借他对铁锈带的熟悉程度,他是此次活动的最佳人选。任务简报简单叙述了他需要做的事——接触一个叫阿什雅的女人,散播一些消息,在合适的时机点燃一些东西。然后说这是当初合同之内需履行的义务,说得冠冕堂皇。
放屁。
接到信息后,厄恩斯特的火气噌的一下就冒起来了。
就因为昨晚我没答应他?
厄恩斯特狠狠吸了一口烟,尼古丁冲进肺里,呛得他想咳嗽。他忍住了,只是皱着眉把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变得更烦躁了。
不是,他凭什么这么想?
程澈是那种人吗?因为被拒绝了就公报私仇把人踢走?那家伙怎么会因为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搞职场潜规则——
厄恩斯特的思绪忽然卡住了。
也说不好。
他对程澈一无所知。
他们认识了不到十天。程澈对他的履历查得清清楚楚,知根知底,连他有个生病的爹、他弟弟妹妹在哪条街捡过垃圾都知道。而他呢?除了大姐头提过的只言片语,他对程澈的了解程度无限趋近于零。
有钱,有权,过去是个黑医,是前任执政官夫人,杀了自己的丈夫,整天挂着个厌世脸。然后呢?
就没了。
他不知道程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怕什么,想要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嫁给陆恩,为什么会杀了陆恩,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不知道他昨晚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药效下的胡言乱语。
他突然觉得自己做得对。
昨天晚上他就不应该和程澈有什么,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撤出那间屋子,给程澈掖好被子然后从那间屋子里滚出来——因为他不清楚程澈到底有什么意图。
谨慎点儿,厄恩斯特。
那家伙连自己的老公都敢杀,三年如一日地在杯中投毒,陆恩那种人都冷不丁一声不吭地死在他手中了,真不怕哪天他觉得你知道的太多,杀你灭口吗?
别好奇,别去问,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这么说服自己。
……
一个小时后。
他暗骂着自己,你就是贱,厄恩斯特。
他站在程澈书房门口,抱着肩,像个傻**似的站了整整五分钟。
他想问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他就是贱,他在心里骂自己。骂了一遍不解气,又骂了一遍。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怀尔德先生,请进吧,我知道您会来。”
门还没敲,程澈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
厄恩斯特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推开门。
可书房里却没有程澈,没有那个似乎是随时会随风消逝的身影,只有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人形影像,幽幽地发着冰冷的蓝色辉光。厄恩斯特盯着那身影发呆了好一会儿,后背有点发凉。
“……你是什么玩意儿?”
那影子转过身来,一颦一笑间的疏离淡漠和程澈近乎一模一样。只是眉眼更加柔和,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如同那天晚宴程澈对待来往宾客的态度。
那是程澈样貌的……AI?
“啊,忘记自我介绍了,我是执政官系统。在陆恩大人去世后,负责协助监国大人的执政工作。”
“执政官系统?”厄恩斯特皱起眉头,目光从那张脸上移不开,“你不是个球吗?藏在他那根手杖里的那种。”
“那是我的基础形态。”那个程澈样貌的AI说,“为了方便与人类沟通,监国大人授权我使用他的形象进行公务接待,这样能提高沟通效率,减少不必要的认知负担。”
厄恩斯特盯着那张脸,那张脸上带着程澈没有展现过的温柔,整个人散发着恰到好处的善意。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憎恨,没有那点将要被燃成死灰的怒意,没有被幽灵折磨到半死不活的疲惫。
甚至连那点同情都没了。
“真吓人。”厄恩斯特嘀咕。
“您说什么?”那AI眉头微蹙,霎时间失去了所有温柔神情。
厄恩斯特看着那个表情怔神片刻,然后扑哧笑了。
操,这倒是有点像程澈了。
他跟厄恩斯特讨价还价的时候就这样,眉头微微皱着,眼神冷冷的,嘴角往下压那么一点。带着那种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他可太熟了。
“没什么。”厄恩斯特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