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没和陆恩结婚,却被众人认定是他的妻子。
程澈也在满眼好奇地打量着他们,那时候他还藏不住自己的心思。他见过陆恩手下的兵,训练有素,指哪打哪,但是却没见过这些身上带着野性的雇佣兵,那些Alpha的侵略性信息素在空中混杂糅合,这些人让他回忆起在铁锈带的日子。
阿瑞斯家的老族长见到陆恩,战战兢兢。雷维尔那时候还小,炸毛般充满敌意地死盯着来人。而陆恩保持着那副体面的姿态,不费一兵一卒,只言片语就把阿瑞斯家族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谈判结束的多日后,陆恩带着准备南下的军队入驻了阿瑞斯府邸。
“等战争结束后,我们可以来这里度假。”
走廊尽头花架的阴影里,陆恩偏过头在他耳畔徐徐说,仿佛在说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
“你不是喜欢花吗,我们可以在这里种很多花。”
那双漆黑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用温柔将他生吞活剥。
回忆散去,现实褪去了阳光,只剩下铁与血的味道。
回到现实,程澈一个人走在这条走廊上,在层层叠叠的花架阴影里一步一步走,如同上刑。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回忆从地砖的缝隙里渗出。那些陆恩和老阿瑞斯讨价还价的声音,那些陆恩的背影,那些记忆中死去的活着的人都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喧嚣地谈论着,呼唤他的灵魂回归往昔的永恒。
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对此刻的自己,对那个还会被回忆刺痛的自己。
“监国大人,这边请。”
引路的佣兵在一扇双开的木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程澈回了回神,推门而入。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老阿瑞斯坐在会客厅深处的沙发上,身后是整面落地窗,逆光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手。
“监国大人亲自前来,鄙舍蓬荜生辉。”
程澈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略去了所有寒暄,开门见山:“族长客气了,您知道我为何而来。”
老阿瑞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杯口氤氲着淡淡的水汽。
“我当然知道,”老阿瑞斯的目光落在茶杯里,“陆恩大人走的突然,他在的时候,新巴比伦一直很稳定。现在他不在了,很多事情……都要重新考虑。”
程澈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老阿瑞斯握着茶杯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旧疤……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对面的人年轻时也上过战场,也亲自带过兵。
……陆恩当年也是这样。
“族长的意思是?”
老阿瑞斯放下茶杯,抬起眼。那双眼睛虽然老态浑浊,却并不昏聩。程澈头一次觉得此人倒是更像一个商人,而并非战士。
“稳定来之不易,”他说,“阿瑞斯家族为这座城市流过血,现在陆恩大人不在了,我们自然还是希望这座城市继续稳定下去,只是——”
他顿了顿。
“跟谁一起做这件事,总要想想清楚。”
程澈点了点头:“应该的,只是我单方面地期待着您给出答案。”
老阿瑞斯沉默了好一会儿。
“监国大人,您知道阿瑞斯家族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吗?”
“愿闻其详。”
老阿瑞斯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阳光照亮他脸上那些纵横的皱纹。
“陆恩大人打过来的时候,我没有硬拼,”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带着手下的兵投诚了。那时候有人骂我,说我是孬种,说我背叛了自己的兄弟。但我知道硬拼的结果是什么——凭陆恩大人的做事风格,我手下那几百号人全都得死。只有先活下去,其他的事情才有希望。”
程澈安静地听着。
“后来执政官大人需要有人帮他管着那些散兵游勇,我就把自己的兵送上去。陆恩大人要给元老院分蛋糕,我就老老实实拿了最小的一块,心甘情愿地被特别行动处和执政官护卫队压一头。我把我最疼爱的儿子送去他的军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人质。这些年,该给的税一分不少,该出的力一次不落。陆恩大人让我咬谁我就咬谁,让我收手我就收手。”
“阿瑞斯家族能在这座吃人的城市里存活下来,靠的不是什么战神的庇佑。”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程澈,“靠的,是我们懂得怎么夹起尾巴做人,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信守承诺。”
“监国大人,”他保持着体面的和蔼,却字字带刺,“我知道您今天来是想谈什么,马门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他们族长在您葬礼上闹的那些事我也听说了。您想要人支持您,这很正常,如果您遇到任何相关需求,阿瑞斯家族定会派兵支援。但话又说回来,既然和马门签了长期的安保合约,我们在那边也需要履行必要的财产承诺……这个道理,您应该懂。”
程澈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他。
一片平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默然。
“我懂。”他说。
他站起身。
“族长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那我也不再继续打扰了。这里的景色很美,容我在庭院中闲逛片刻后再离开吧。”
老阿瑞斯也随着他站起来,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他显然没料到程澈会放弃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没有进行哪怕一句的反驳和拉拢。
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客气圆滑的笑容。
“请自便。”
程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程澈微微仰起头,贪婪地汲取着中庭花园里经过滤的微凉空气,试图将肺腑中方才那股腐朽气息洗刷干净。走廊还是那条熟悉的走廊,阳光穿透高大的回廊立柱,将大理石地板明暗交错地切割成条纹状的琴键。
【你觉得,他刚才的表现如何?】
一抹幽蓝色的数据流在光影交界处悄然汇聚。
陆恩的虚影就那么凭空出现,姿态慵懒地倚靠着爬满藤蔓的白玉立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似笑非笑地看着程澈,语气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温存。即便只是一介亡魂,他依然像一位正在欣赏笼中鸟扑腾的看客。
程澈没有停下脚步。
“他拒绝得很客气,但拒绝就是拒绝。”程澈喃喃道,“他以为这样就能两边都不得罪——对马门守信,对我卖惨留余地。他在等,等风向定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等着看谁能赢。”
【非常明智的决策。】陆恩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醇厚而温润,【你不觉得他很聪明吗,监国大人?面对这样一只缩头乌龟,你能拿他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并非是为了他而来。”程澈继续徐徐前行,穿过纵横交错的回廊。在记忆的地图中,这里是阿瑞斯家族少主的寝宫的方向,也是从老阿瑞斯的办公地点离开这府邸的必经之路。
某个人十有八九会在等他。
“阿瑞斯家族……会有更大的变数。”
他行至拐角处的阴影交界地带,刚要转弯——
一道凌厉的身影赫然切断了前路。
雷维尔·阿瑞斯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挡在了他的必经之道上。他身着一件黑色衬衫,那双灰绿色眼眸夹杂着与生俱来的冷漠与不加掩饰的敌意,死死钉在程澈身上,迫使他停下了脚步。
“阿瑞斯先生。”
他笑着,迎上了那张并不友善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