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内斯。”他低声唤出那个名字。
砰。
一团血雾在粘稠的黑夜中轰然炸开,温热的液体飞溅到了雷维尔的面颊上。
“伊莎贝尔。”
砰。
“克鲁兹。”
砰。
……
男人每向前迈出一步,便念出一个名字;每念出一个音节,便利落地扣动一次扳机。
残缺的躯体接二连三地倒在泥水里,浓烈的铁锈味死死掐住了雷维尔的气管,夺走了他的氧气。
他的胃部开始剧烈痉挛,脑海中的轰鸣声几乎要将头骨撑裂了。但他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睁大双眼,死盯着那一幕幕惨剧。
跟着他五年的老兵死了,他父亲最信赖的手下死了,他最信任的军中同伴也死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因为他失去了生命——到最后,这人间地狱却只剩下了他一个活人。
陆恩转过身,黑色的军靴踩着血水,高大的阴影将雷维尔笼罩,那根金属枪管笔直平稳地抵上了他的眉心。
“雷维尔·阿瑞斯。”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但预料之中的枪响并没有到来,他抬眼,迎上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
那双眼睛好似在笑……明明在掠夺生命,为什么要笑呢?
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窜入后脑。
“刚愎自用,但很有胆量。”
那是一句不像夸奖的夸奖。抵在眉心的枪口向下游移,迫使雷维尔不得不僵硬地扬起下巴,仰视着这个主宰生杀大权的人。
那是陆恩第一次正眼看他。
随后,他移开枪口,丢下一句话后便转身离去——
“这条命是我赏你的……好好活着吧,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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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声枪响消散在冻土的夜风之中,四散倒下的尸体被拖走掩埋,湮没于冰原之上,只剩下苟活的他……那个违抗军令,害死全队,本该第一个死去,却被施舍着活下去的他。
后方的医院里,终日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他魂不守舍了几日,终日酗酒,随便一头扎进了街区的烂泥里。直到老阿瑞斯派出的近卫队找到了他,将他像拖行一具尸体般拖回本家。
迎接他的是父亲毫不留情的耳光与震耳欲聋的斥责,但雷维尔感觉不到痛。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死死盯着天花板上虚无幻灭的水晶吊灯,看着那些刺目的光斑在视网膜上扭曲。
那之后,名为自我的独立意志就被彻底地从雷维尔的躯壳里剥离了,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原先生长的地方留下一个空洞,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他机械地执行听到的所有命令,眼中却失去了昔日的光亮。
他找不到支撑这副空壳继续运转的意义。
直到一种近乎病态的信仰,被他自己强行塞入那个空洞之中。
陆恩似乎代替了原本存在于雷维尔心中屹立不倒的神像,成为了认知中不可僭越的另一尊神明。而他则化作最忠实的信徒,为神明开疆拓土,绝不违背其分毫意志。
比起争胜赢过那个人,顶礼膜拜、将其神化或许能让他与那个人之间的绝望鸿沟更合理一些,也让那个人的施舍更合理了一些。
然而,神像的崩塌往往比建立更为折磨。
在之后的岁月里,他静默地旁观着神明在权力的高塔之巅逐渐浮现出裂痕。令敌人胆寒的理智被磨灭,他的神明变得极度敏感、多疑,犹如一头时刻绷紧肌肉防备暗箭的独狼。
曾经算无遗策的战术天才,开始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可能性就下令处决整个部门;曾经视纪律为生命的执政官,开始纵容那些灰袍教士在他眼皮底下做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雷维尔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
狗没有资格质疑主人的决定。
直至最后,那位高高在上的执政官以极其突兀的方式草草陨落。
突发性肾脏衰竭。
官方通报上只有这七个字,简单明了,法医的报告说得头头是道。
但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我不相信他会死于那种可笑的疾病。”
他将那支被把玩的手枪狠狠按在桌面上,惊响声回荡在幽闭的密室里,引得程澈微微抬起眼睫:“那依您之见,他应该是死于……?”
“技术教团。”
程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瞬,雷维尔却误解了其中的含义。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咄咄逼人道:“那些灰袍教士出入执政官宅邸的时候,你一直在——而在那之后陆恩就性情大变。你即便再傻也不会傻到没怀疑过他们吧?还是说,你连探寻真相的欲望都没有?你真的在意……你丈夫的死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程澈的眼眶泛起一阵潮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眼中滚落,砸在暗色的桌案上。他颤抖着肩膀,单手捂住嘴唇,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凄楚的呜咽。
“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和我一样……怀疑那些人。”他哭得梨花带雨,惹人爱怜,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承受不住职责与压力的笼中雀,“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件事,我深爱着我的丈夫,可他的死太过离奇了。”
“我本以为……本以为是我太敏感,是我在胡思乱想,是我不愿意接受他离开的现实……”程澈扬起那张沾满泪痕的脸,通红的眼眶近乎哀求地注视着雷维尔,“可您今天这番话,倒是彻底让我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雷维尔错愕地看着他,满头问号。
他预想过程澈的千万种反应,他以为这个霸占着监国之位的Omega会板着脸冷嘲热讽他,以为对方会顾左右而言他推脱责任,甚至怒然离场,指着他的鼻子咒骂他——但他却偏偏没想到是这个。
在雷维尔潜意识的防线里,他一直笃定这人是一个为了权力与利益,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伪造遗嘱的婊子。可此刻,对方仿佛只是一个脆弱的Omega,仿佛只是一个濒临崩溃的未亡人。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我太想他了,对不起。”
雷维尔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最不擅长对付这个。
“诚如您所说,我也怀疑过这件事,甚至暗中调查过。但您也应当明白,我有彻查的心,却没有彻查的力。”
“我空有一个监国的名头,却没有实权。元老院如今处处阻挠我,我随时随地都要提防暗杀,我又怎么可能避开教团的眼线,实践心中所想呢。”
他顿了顿,柔和地看着雷维尔,话语却直击要害:“而你的父亲,还有马门家族……便是其中最大的阻碍。”
“阿瑞斯家族在这十年里,被他们压榨了多少,您作为身在军中的少主,心中再清楚不过。”程澈微微倾斜身子,声音仿佛塞壬的蛊惑,“您难道真的想看着昔日荣耀,就这样在一次次的妥协中覆灭?毁在您父亲那种为了苟活而不断退让的懦弱里?”
“我们的父子关系不会因为你的几句挑拨就破裂。”雷维尔冷冷道。
“您会做的。” 程澈没有被他的冷脸吓退,反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因为您比那个只知道夹着尾巴做人的老人,更适合当这个家族的领袖。而至于我,您也看到……我并不想待在这个位置。”
程澈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桌案,一步步走到雷维尔的面前。他倚着桌子缓缓坐下,香薰般诱人的气息萦绕在雷维尔的鼻尖。
“只要能处理掉元老院那些碍事的绊脚石,查明陆恩死亡的真正原因,替他报了仇……我自然就会离开。而到那个时候,新巴比伦的最高权力,我希望能交给那些真正有能力的人去掌控。”
他伸出那根修长的手指,带着不容忽视的微凉触感,轻轻戳在了雷维尔心脏跳动的位置。
“阿瑞斯先生,我由衷地希望,那个人会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