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雷维尔的对峙结束得出奇快,那个人只是风轻云淡地吐出一句“滚”字,便毫不客气地遣人将他请出了寝宫。
尽管态度恶劣,但程澈知道对方听进去了。
临走前,雷维尔问他,如果陆恩的意识真的存活在程澈的脑海里,那么他是否会允许程澈的清洗计划,是否会允许这些事情发生?
程澈像是在看一条得不到主人进食允许的狗,体面地微笑道:他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这点您无需担心。
他看见雷维尔那苦大仇深的眉头缓了缓,那人身边的低气压空气数日以来头一次变得不那么令人窒息。
只是……还需要一点催化剂,推动雷维尔去做那件事。
那便是他派厄恩斯特前往铁锈带的目的。
……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程澈终于如释重负。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想松松脑子里紧绷的弦小憩片刻,却被那惹人厌的幽灵打断了。
【演技真差。】那个声音在颅骨深处响起,平静却充斥着嘲弄。
“我没有请你点评。”
【眼泪掉得太快了,你应该佯装多回忆一些再哭。】
“我没笑出来已经很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冷漠,“你要我演得多逼真,我又不是真想你。”
他睁开眼,看着车顶那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内饰灯,光晕在他灰色的瞳孔里扩散,像一朵被水泡开的墨。
他听见陆恩在笑,但他没心情思考那些笑意味着什么。
【嗯,对,也不是真爱我。】
程澈不置可否。
“你生前就一直在求证这个问题,死后也依然偏执。”
【我求证了很久,以至于我发现求证的行为本身毫无意义。】
【不论爱与否,我们都会在终点相遇,并且永远被绑定在同一个维度里,这就足够了。】
又来了,神神叨叨的掌控欲。
他侧过身,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的景色在向后流淌。北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绵延的黑色剪影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山的那边是屏障外的废土,是无尽的黄沙和核尘埃,是没有人愿意踏足的死亡之地。
穿过那片废土,就是陆恩的家乡。
陆恩鲜少向程澈提及自己的过去。他模糊地记得只有一次。
还是他刚认识陆恩时,他那天喝了些酒,罕见地多说了几句话。
他说北境的雪和铁锈带的黑雪不一样,那里的雪是白的,干净的,落在手心不会留下污渍。
他说他母亲生前最喜欢雪。
然后他就靠在自己肩头,没再说话。
后来程澈从几个多嘴的士兵口中拼凑出了故事的其余部分:陆恩是北境要塞的继承人,他的母亲被下属背叛,他只能带着带着残部仓皇出逃,穿过废土荒原,一路向南,直到那个下着酸雨的铁锈带。
直到遇见了程澈。
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攥紧了程澈的心脏,在模糊的视线中,他仿佛看到了那时奄奄一息的陆恩。
程澈用手背擦掉了脸上残余的泪痕,用力到颧骨处的皮肤被擦得发红。他盯着手背上那片被眼泪化作的污渍,忽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直接问你吗?技术教团的那些事。”
没有回应。
程澈等了片刻,又问了一遍:“我可以问你吗?陆恩。”
【你想问什么?】
伴随着空气中的光学扭曲,陆恩的投影终于在身侧的真皮座椅上凝结成型。
他还是如往常般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双手交叉,姿态闲适得像是在奔赴晚宴。那双漆黑的眼眸直面着他,不见情绪,却耐心地等待着他的问题。
“刚刚和阿瑞斯先生的对话你也听到了,不只是我一个人觉得你在接触他们之前和之后……判若两人。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以及你想要什么。”
他足够了解陆恩,若非有利可图,他绝不可能引狼入室。
陆恩挑了挑眉,对程澈相当坦诚:【他们的研究符合我对未来执政体系的愿景,我期待他们能够延续我的生命,让我在死后能够存在于这世上,仅此而已。】
【他们也的确成功了,我存在于你的脑内,你在践行我的意志,直到你死去为止。】
“那代价呢?”
程澈的声音像一把刀切在话语的缝隙里。
“那些贪婪的疯子不可能做慈善,你用什么跟他们进行了这场交易?”
【钱,权,技术,人力,以及执政官能给予的一切。】
“以及——你自己的命?”
此话一出,车内的空气像是凝滞了一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