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命?】陆恩的声音听起来颇为讶异,像是被这个问题逗乐了,【你真觉得我的死应该归咎于教团?骗骗雷维尔那个蠢货可以,可是,亲爱的……】
他的声音逐渐放缓,身体前倾到程澈耳边,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你明明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那个凶手吧?要不是你下毒,我现在还好好活着。】
“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那么做。”
陆恩靠回座位,那双眼睛却没有从程澈身上移开。
【我是好奇,说说看。】
“因为你疯了。”
程澈字字顿挫,如同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
“那段时间你杀了多少人,背弃了多少往昔的誓言……你自己心里有数。”
【无谓的同情,那只是维持威慑力的最高效手段。新巴比伦风雨飘摇,元老院各怀鬼胎,我只能这么做。】
“你以前不会用这么粗暴低劣的手段!”他的面容终于压抑不住地出现了波动,痛楚在他的尾音里撕扯,“你以前会想更好的办法……不是吗?”
【是人都会变,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更何况是十年。】
“那不一样!”
程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怒意在密闭的车厢里炸开,震得他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他看到了陆恩眼中一闪而过的讶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头避开陆恩的视线,看向窗外。
北山的轮廓在暮色中缓缓后退,山脚下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被遗忘在地面的星空。
灯火在他眼中流淌。
“十年前的你……在下达每一个命令之前,至少会去想——怎么做才能保护这座残破的城市,怎么才能让那些挣扎在废土之上的人们活得更像个人。”
他知道回忆毫无意义,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叹息。
“那个时候,你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说这些毫无意义。】
“我很想念那个时候的你。”
程澈兀自祭奠这一场死去的幻梦,陆恩的神情愈发阴沉了。
【……】
“你呢,陆恩?”程澈忽然抬起头,“你会想起那个时候吗?”
【别说了。】
男人的声音瞬间淬上了坚冰,这让程澈更加坚信自己戳中了陆恩的痛处。
“是,只要我一说你就不愿意去想,你甚至不敢去面对曾经那个自己——”
【随你怎么想吧。】
冷彻的声音打断了程澈的斥责,他看见陆恩的光影剧烈地扭曲紊乱,却在瞬间归复了平静。
【反正那些事情,我早就不记得了。】
男人的嘴角勾起令人骨髓发寒的笑意:【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我会亲手打开新巴比伦所有的防护屏障,然后毫不犹豫地杀了当年那个满脑子可笑理想、愚不可及的自己。】
程澈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怪物,曾经的丈夫:“所以我才说你疯了,你想毁灭新巴比伦,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只是更清醒了。】
【对于只能在现实中汲取痛苦的人来说,帮助他们活下去才是更大的残忍。】
“既然如此,”程澈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让我活下去……用殉葬协议把我留在这个世界,就不残忍了吗?”
【澈,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我的位置,理解我所看清的真相。人类的贪婪,懦弱,短视……注定他们将被毁灭。】
“你说谎。你大可直接在系统里设定一个程序,只要你一死防护屏障立刻瓦解,大家全都在核尘埃里陪你完蛋……但你没有。”
街灯撕扯着倒转的城市光景,半晌,陆恩的虚影才缓缓凑近,微凉的幻觉触感抚上了程澈的脸颊。
【是,那是因为……】
病态的温柔裹挟着他的气息,虚无的指尖摩挲着程澈通红的眼尾。
【就当你是这个世界给我的唯一一个理由吧。】
他近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恩,试图从对方的眼中找出半点戏谑的痕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恩抽回手来,仿佛方才的温柔缱绻只是一场实验。他恢复了往日高不可攀的漠然姿态,将目光投向车外,目不转睛地盯着愈发漆黑的道路。
【我只是很想亲眼见证一下。】
【看看被推上风口浪尖的你会不会重蹈我当年的覆辙,会不会最终重演我母亲当年被至亲背叛、死无全尸的那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