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不知道陆恩在说什么,他只知道都他在那一整天都在强撑着。
他出席了元老院的临时议会,阿斯克勒医疗中心的活动,去探访了铁锈带第三区的救济站。身为监国,他的日程以分钟来计算,大小事件活动接踵而至,他甚至连闭眼小憩的时间都没有,要体面地微笑应酬,要不着痕迹地恩威并施,要听出那些言语的话外之意。
还要忍受脑中那个幽灵喋喋不休话语。
【马门家族的那个提案,你不能完全否决,要留一点余地。】
【德墨特尔夫人会在接下来一周内联合其他家族给你施压,你要做好准备。】
【铁锈带的民众不值得争取,那些人没有利用价值。】
【那个小女孩的画,你不应该夸她画得好,你的脸不是红色的,你头顶也没有太阳,给了她不切实际的期待,她以后会失望的。】
吵死了。
程澈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知道陆恩说的话大部分都有道理。那些关于权力博弈的分析虽然冷酷,但确乎是对的,那是他丈夫十年稳固执政经验的结晶。
但他不想听,他不想听陆恩道貌岸然的声音宣读令人心惊的歪理,那些道理把他变得不像是他。
程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过这一天的。
几乎是在进执政官府邸的那一刹那,他便失去了所有吊着自己的提线,重重摔倒在地上。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器官在那一刻几近罢工。机械管家从身后缓缓驶来,那台造型圆润的机器围着他转悠,检测他生理数据的机械臂上下运转,柔性纤维触手伸出勘探着他的情况,随后,象征视线的红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是审视一件亟需处理的物品。
“……看什么看。”程澈没好气地盯着那束红光,身体却动弹不得。
“监国大人,您的各项生理指标均在亚健康水平,心率过速,血压偏低,皮质醇水平远超安全阈值。”
机械臂将那具几乎如灰烬般将随风消逝的身体轻轻托起,冰冷的机械音在空间里回荡。
“您需要休息。”
程澈没力气回应。他依偎在机械臂里,身体蜷得像朵漆黑的花瓣。走廊的天花板在他视野里缓缓后退,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明暗交替。他感受着那将他包裹的冰冷钢铁温度,忽然分外地想念某个人。
“……去客房。”
机械管家顿了片刻,随后调转了方向。
客房的门无声滑开。
厄恩斯特的房间依旧混乱,看得出Alpha同化环境的能力相当杰出,他只住了三天不到,角落里却皆是他的气息。那人虽生活习惯肆意,却也不是邋遢的类型,房间内有打理清扫的痕迹,居家氛围浓厚——几本快被翻烂了的书籍被随意丢在了地毯上,动漫手办在柜子上摆成一排,某个骑士模样角色正举着激光炮,炮口正对着房门,像是在为他的主人守护这一方天地。
他被机械管家放到了那张颇为混乱的床上,厄恩斯特没叠被子,枕头被歪斜着放在床脚,床单乱糟糟的,看得出他走的匆忙。床头还有他忘带的半盒烟,一枚点烟器歪歪斜斜地靠在那半盒烟旁边,金属外壳几乎磨损殆尽。
那个特工虽住在陵墓般的执政官宅邸之内,可他在这间房间内拥有着绝对的自由,绝对的权力。
程澈侧躺着,面颊贴着那皱巴巴的床单。他将脸埋在了那浸透Alpha气息的被子里,厄恩斯特从四面八方包裹了他。陆恩把他的腺体拿走了,把他易感期的潮热、与另一个灵魂通过最原始的方式链接的能力一并拿走了。但他仍能嗅到气味,他虽不能接受到信息素受体的反应,却能感知到厄恩斯特纯粹的气味本身。
枪油,烟草,酒精,淡淡的廉价洗洁精味道……让他想到他在那间风雨飘摇的铁锈带行医时,从无数濒临死亡的躯体上感受到的炽热生命,就像是雨后破土而出的鲜花的气息,在这间死亡陵墓中绽放的生命气息。
他裹得更紧了,鼻子埋在厄恩斯特的被子里,让自己完全陷入那个人的气味中,汲取着死亡之外的安全感。
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了,回过神来,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这是在干什么?已婚十年的他像个青春期Omega,把脸埋在暗恋对象Alpha的衣物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舒心的气息。
太丢人了。
脸在片刻之间被烧得通红,厄恩斯特肯定会觉得恶心,觉得他是一个不检点的、老公死了还没半个月就饥渴难耐的寡夫。但万幸——扫兴的声音来得恰好,打断了他的自我谴责与思考。
【作为我的妻子,你应当在我的房间,脑子里想的人应该是我。】
程澈的身体僵了一瞬。
“滚。”他没好气地小声骂道,“你是个死人,从你死了的那一刻我就不是你的妻子了,没有应当为你守贞的义务。”
他本以为陆恩会反驳,可没想到对方竟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说的真好。】
程澈背过身去,再也没有看向陆恩,裹紧了被子,在厄恩斯特的气息中沉沉入睡。
【晚安,澈。】
没人回应那个幽灵,房间里只剩下疲惫的寂静。
椅子上的虚影始终未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轮廓。
如此整夜。
……
天穹区与铁锈带最明显的分界线,是几栋庞大的空气过滤装置。那些装置如同高楼大厦般拔地而起,将天穹区的外轮廓高高围拢,供应着达官贵人们享受干净无疾的呼吸体验。
厄恩斯特从口袋里摸出滤芯,装在了呼吸元件上。那部分义体嵌入了他的鼻腔之内,旧的滤芯拆下来时,进气面已经覆上了一层粘腻的污垢,细小的金属颗粒和化学粉尘被阻隔在外,肮脏厚实,看得人触目惊心。
如果他当时没做那次义体手术,不出四十岁,他或许就要染上黑肺病,肺泡被颗粒物填满,整日咳血,死在某个垃圾堆角落里了。
他戴好了光学易容迷彩,薄薄的塑料膜覆上了他的脸颊,那张带着戾气又有些凶悍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纯良而普通的平民模样,在监控里和路人眼里也会完全隐匿,只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注视的普通人。
他走在那条颇为熟悉的街道上,铁锈带从不会让他感到陌生,哪怕他已经习惯了天穹区的无味空气,习惯了没有枪声的平静夜晚。
可回到这里的那一刻,身体还是比大脑更早地认出了它。
他的脚步更加熟悉这凹凸不平的地面,空气里的腐臭味刺激着鼻腔后端,路边的违章建筑里传来金属敲击的声响——有人在拆义体,或者拆人……都一样,没什么区别。喧嚣的叫骂声阵阵传来,枪响时不时划破天空。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战术服的衣领中,边走边想着那个监国的言语。
离开之前,执政官系统让他靠近,那个蓝球从程澈的手杖里浮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他抬头看着那道幽蓝色的光芒,还没来得及问“你要干什么”,那玩意儿就突然裂开了。
无数道蓝色光芒涌进了他的眼睛里,他下意识地想闭紧眼睛,但来不及了。
“啊卧槽,你要干什么!”
他扶着眼睛蹲了下去,钻进他眼睛里的异物感让他疼得他滋儿哇乱叫。视野短暂黑了片刻,他揉了揉眼睛,泪水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但恢复后他所看到的事物和之前截然不同。
眼前浮现着他的生理数据,环境数据,还有小地图……以他为中心,标注了方圆五百米之内的所有布局,危险程度,以及目标点和预计到达时间。
以及在他前方大约一米处,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程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