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大了眼睛,随后才意识到那不是真的监国大人。那是执政官系统版的程澈,像是在等待他接受眼前的变化,在看神经病似的静静注视着他。
……
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和程澈具备相同思维方式的幽灵模型在跟着他,陪他穿行整个铁锈带。
真是阴魂不散。
“你这是跟你老公学的?在别人脑子里塞东西?”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刻薄。
【我不会干预你的行径,只是监国大人需要即时的反馈与汇报,请理解我采取的必要措施。】
厄恩斯特皱眉:“你真是……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一声’的行为可能会造成你在植入过程中下意识闭眼,降低精准度。】执政官系统语气冰冷,【视网膜附着需要你的眼球保持静止状态,如果你提前知道并产生抵触,植入成功率会下降至73%。】
“所以你就敢——”
【所以我选择了不告知,这是基于您行为模式计算出的最优解。】
厄恩斯特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不跟你计较。”
他现在知道这个系统和程澈最大的区别在哪里了,程澈也会算计——他相当擅长算计,他把元老院的底牌一张一张摸清楚,把马门家族和阿瑞斯家族之间的裂缝一寸一寸撬开,把阿什雅这样的人、厄恩斯特这样的人、甚至他自己,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推到他们该去的位置上。
但是他在用完那些肮脏下流手段后会流露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过的愧疚。
而执政官系统没有那些破事,他只是程澈思维模式的复刻,剥离了情感与犹豫,剥离了所有为人的柔软。
【别被这些事分走注意力,我再申明一遍你的任务,怀尔德组长。】
【找到阿什雅女士,把监国大人的信物交给她,告诉她德墨特尔工厂的安保漏洞,散播监国大人与元老院不和的消息。】
【工人和元老院的矛盾会爆发,届时,作为安保的阿瑞斯家族会被迫下场,而你需要集结特别行动队,对其实施镇压。】
那些温柔的命令一字一字弹进了他的脑海里,厄恩斯特安静地听着,却觉得心愈发沉了。
“按照监国大人的计划,阿什雅……八成会死。”
他并非在质问,他只是在陈述自己预想的事实。
【监国大人会尽力保证那些工人的安全,他亲口说过。】
“……好吧。”
【至于阿瑞斯那边,监国大人已点燃引线……】程澈的投影微微垂眸,耐心地对厄恩斯特解释道,【雷维尔·阿瑞斯对家族的不满正在被系统性地放大,他的父亲坚持履行与马门的安保合约,而他认为这是在拿阿瑞斯家族的尊严和利益去讨好一群贪婪的商人。】
【监国大人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就看您了。】
“知道了知道了……”
他不耐烦地应付着,又随口一问。
“对了,他怎么样?”
【监国大人正在您的房间里休息。】
“我的房间?”厄恩斯特皱了皱眉头,“他在干什么?”
那家伙不会动他的手办,翻看他的电子杂志吧?有没有隐私的观念!他刚想谴责,却被一句话狠狠按住了——
【他在裹着您的被子,】执政官系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一条气象信息,【您的气味似乎能够帮助他缓解疲劳。】
啊?
他停下脚步。
【他的入睡相当依赖您的气味的干预,在您入住之前,监国大人的深度睡眠时长平均为每日四十七分钟,可在您的房间内,他的深度睡眠时长达到了三小时十二分钟。】
一股火顺着厄恩斯特的血管,从心口烧了上来。他脸红了,脑子里还浮现着该有的不该有的画面。
那个总是穿着黑纱丧服的监国大人,此时此刻陷在自己那张皱巴巴的床上,白皙的皮肤若隐若现,那人正埋在他的被子里,汲取着他的气味。
他睡觉时会不会蜷起来?会不会把被子往怀里搂?那件难看的丧服脱了没有——应该脱了吧,睡觉不能穿着那玩意儿。那他穿着什么?还是没穿?他不会觉得那些信息素的味道太呛了吗?不会害怕自己的味道吗?哦对,他的腺体被割掉了……那他只是喜欢自己的气味?
他暗骂了一声,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手掌粗暴地蹭过颧骨、鼻梁、额头,像是要把那层烫意从皮肤上搓掉:“别告诉我这些。”
一想到那个画面,他就浑身滚烫。
【这是您主动询问的。】
“我没让你回答得这么详细!”
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让铁锈带那股酸臭的空气灌满肺叶,用那股味道把身上残留的烫意压下去。
阿什雅,信物,工厂。
安保漏洞,工人暴动。
阿瑞斯家族,特别行动队,镇压,缴械。
他把这些关键词在脑子里排成一列,像在枪械台上把拆散的零件按顺序摆好。
然后一个影子悄悄地绕到了他身后。
厄恩斯特的肌肉反射比意识更快,他的身体在大脑接收到“背后有人”这个信息的同一瞬间已经完成了全部反应——右脚后撤半步稳住重心,左手扣住来者的手腕向上翻转,一拽,一推,一拎。
下一瞬间,一个戴着红色贝雷帽的小姑娘就被他单手拎着后领提了起来,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放开我!你个怪人!你是不是背后长眼睛了,怎么看到我的!”那小女孩挣扎了半天,胡乱地蹬腿叫嚣,脸因为挣扎涨的通红。
他见过这小姑娘,在程澈给她看的照片里。那古灵精怪的眼睛与照片上别无二致,胡乱挣扎的手试图掰开厄恩斯特的手指,甚至想咬他——虽是个小孩,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质。
而从视野中的地图来看……他也快要到会面地点了。
“所以你就是阿瑾了,”那小孩看着不大,年方十二三的样子,“这里是什么情况?长话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