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撞上身后的金属墙,迸出一串刺眼的火花,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光滑的墙面霎时又多了两个焦黑的弹坑。
太宰治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哈哈,终于。”
他缓缓垂下眼眸,身体软软地靠在墙上,像是彻底失去了力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等这一刻,很久了……”
监控屏幕前,费奥多尔支着下巴,看着画面里失去生机的太宰治,眼底满是冰冷的笑意,轻声吐出几个字:
“永别了,太宰。”
——————
将身上湿透的囚服褪下,换了身干净的囚服。
新缠的绷带层层叠叠,将渗血的伤口裹得密不透风,边缘却仍洇出淡淡的红痕。
费奥多尔垂眸扫过腕间的白痕,步伐沉缓却无半分滞涩,银白认证卡在掌间泛着冷光。
刷开停机坪大门的瞬间,穿堂风卷着停机坪的尘沙掠过,掀动他的衣摆簌簌作响。
他踩着登机坪粗糙的水泥地面缓步上前,指尖反复摩挲过绷带上的粗糙纹理,触感里混着布料的纤维与皮下隐隐的刺痛。
费奥多尔沉着地站在停机坪大门口,嘴角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像薄冰上的霜花,没半分暖意,只透着与周遭寒风同调的凉。
“先到达的是——费奥多尔选手!”
雀跃的声线破空而来,果戈里的身影陡然从一旁的阴影里窜出,指间礼花筒迸溅出漫天金红碎屑,纷纷扬扬落在费奥多尔的肩头。
他绕着挚友转圈,披风翻飞如振翅的鸦羽,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赞叹:“优秀到极点!不愧是我的挚友!”
话音未落,果戈里侧身从披风下摸出一台老式录音机,咔哒一声按下开关:“给你加首赞美歌吧。”
费奥多尔眉峰微挑,抬脚便将那聒噪的机器踢飞出去。
金属外壳撞上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啊啊——”果戈里蹲在一旁,看着滚远的录音机,露出孩子气的委屈表情,却又很快弯起眼眸。
“我不需要你的赞美。”费奥多尔的目光落在果戈里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个东西,给我。”
果戈里低笑出声,慢条斯理地从披风内侧拎出一只银质手提箱,拇指扣住锁扣轻轻一弹。
箱盖掀开的刹那,冷光闪过——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泛着幽蓝光泽的针管,以及那支唯一的解毒剂。
费奥多尔的手伸向手提箱,骨节分明的指尖堪堪要触到箱沿。
果戈里却忽然侧身,将箱子往自己这边一挪。
费奥多尔的动作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果戈里晃着箱子,笑得眉眼弯弯:“在此之前,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太宰是靠让同伴读取加密心率向外联系,你是怎么在这铜墙铁壁里,跟外面搭上话的?”
费奥多尔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片刻后,他缓缓阖上眼皮,再睁开时,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说来简单,就是这个。”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道僵硬的身影从机舱后方的阴影里走出。
是三个面色青白、瞳孔覆着一层赤红翳膜的警卫,他们脖颈处的皮肤下,青筋狰狞地跳动着,分明是已经被吸血鬼化的躯壳。
“原来如此。”果戈里啪嗒一声合上箱盖,语气里带着恍然大悟的轻快,“默索尔的警备里,藏着你的协助者……不,该叫随从才对。”
他不再逗弄,径直将手提箱递到费奥多尔面前:“好了,这是你的了。”
费奥多尔接过箱子,指尖掂了掂重量,只淡淡吐出三个字:“收到了。”
他提着箱子转身,走向机舱深处的座位,果戈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出声:“你不现在注射吗?”
费奥多尔侧过身,他的目光掠过远处的天际,语气平静无波:“好歹这里是欧洲最高级别的监狱,我要在越狱被察觉,空狱被封锁之前赶紧起飞,我会在直升飞机里注射它的,那种程度的时间还是有的。”
他的手搭在直升飞机的门把上,指腹刚触到冰凉的金属,却又猛地顿住。
费奥多尔垂眸看向自己裹着绷带的手掌,细密的刺痛从皮肉深处钻出来,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那是太宰治给他留下的伤口。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三个吸血鬼警卫,声音淡漠:“我受伤了,无法握住操纵杆,麻烦你操纵了。”
为首的警卫面无表情地点头,沉默地走向驾驶位。
费奥多尔刚屈腿踏入机舱,指尖正要触碰到舱门的把手时,身后的声线却先一步缠了上来。
果戈里双手交叠在拐杖顶端,银霜色的十字眼眸定定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费佳!西格玛怎么了?”
费奥多尔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像冰面裂开的细纹:“她很勇敢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叹息:“但是,她应该再也不会醒来了吧。”
费奥多尔当然知道西格玛没死。
那个触碰过他、窥见了他些许秘密的孩子,此刻正躺在监控室的地板上,呼吸平稳。
可他偏要告诉果戈里,西格玛死了。
他得不到西格玛,那果戈里也不该得到。
毕竟,他们可是挚友啊。
醒着的西格玛,会被他好好藏起来,锁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和他永远在一起。
“……西格玛,死了吗?”
果戈里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早就用自己的手段盯着西格玛,知道她触碰过费奥多尔,知道她此刻正躺在监控室里。
……啊。
一阵尖锐的钝痛猛地攥住心脏,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一阵麻意。
果戈里知道,他应该去查看西格玛是否还活着。
可他动不了。
他不敢去看。
他怕自己推开门,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身体。
果戈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再抬眼时,那片翻涌的情绪已被一层薄薄的冰壳覆住,语气里淬着一丝自嘲的冷意:“反抗费奥多尔的人,都会迎来凄惨的死亡吗?”
银霜色的十字瞳仁里,映着直升机旋翼转动的残影,也映着费奥多尔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顿了顿,又问:“那么,你离开之后,要做什么?”
费奥多尔侧过头,一边慢条斯理地系着安全带,一边看向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刚刚不是说了吗?总之,先杀掉想要杀了我的你好了。”
果戈里的眼眸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低低地笑了,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真不错。”
直升机的引擎发出轰鸣,旋翼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卷起的狂风几乎要掀翻人的衣角。
驾驶舱内传来机械的播报声:“空域无异常,机关炮已启动,武器反制系统无异常。”
果戈里正沉浸在混乱的思绪里,胸腔里的钝痛还未散去,鼻尖却忽然钻进一缕浓重的血腥味。
他抬眸,目光落在机舱的门缝处——暗红的血液正顺着门缝,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地面晕开小小的血花。
果戈里忽然笑了,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怎么了,费佳?你是打翻了用来庆祝的葡萄酒吗?”
话音未落,果戈里抬眼望向机舱内,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哈?”
一声短促的惊疑,从他喉间溢出。
机舱里,费奥多尔靠在座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那名吸血鬼警卫不知何时转过身,棍状的武器狠狠刺进费奥多尔的腹部,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染红了他干净的囚服,他的嘴角溢出殷红的血沫。
果戈里一愣,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吸血鬼警卫僵直的姿态、棍状武器上沾染的刺目血迹,再落回费奥多尔唇边未干的血沫上,思维瞬间绷紧。
这些随从是费奥多尔亲手转化的,绝无背叛的道理,除非……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线,从机舱门口慢悠悠地传来。
“真是遗憾啊……”轻挑的嗓音微微扬起,带着几分惋惜,几分玩味,“差一点,我就能死掉了呢。”
果戈里猛地转头,银霜色的十字瞳孔骤然收缩。
“但是,就凭你,是杀不死我的。”
太宰治站在那里,一条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却依旧笑得漫不经心。
他的身影,恰好站在刚才费奥多尔踏入停机坪时,所站的那个位置。
费奥多尔的嘴角蜿蜒出暗红的血线,他侧过头,目光锚定在缓步走近的太宰治身上:“太宰,为什么……”
太宰治缓步上前,踩着费奥多尔曾经的轨迹。
他垂眸看着嘴角淌着血的费奥多尔,声音里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魔人费奥多尔,跟手掌操控万物的你不同,我这边的手牌,可净是些不确定因素。”
太宰治忽然伸出一根食指,像在点破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但是啊,你确实是有弱点的。”
他顿了顿,勾起的唇角染上凉薄的笑意,“你从不相信——那些自己无法操控的东西。”
“我说的是,同伴。”
太宰治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的从容:“布拉姆在机场取回了异能,乱步先生与他进行交涉,让他操控了驾驶直升机的吸血鬼。”
“这不是事先就让他去做的事情。”
太宰治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但是我相信,如果是乱步先生的话,他就会这么做。”
剧痛如潮水般啃噬着脏腑,费奥多尔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望着太宰治:“但是你的头被贯穿了……”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眉梢眼角染着几分真切的痛意,却又笑得狡黠:“啊,这个吗?确实疼得要命,毕竟那个蠢货,从来不知道怎么控制力气。”
“你说谁是蠢货啊!”
暴躁的怒吼破空而来,中原中也摘下隐形眼镜,露出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苍蓝眼眸,双手插兜大步上前,鞋跟碾过地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太宰治笑得更欢了,眼角弯起的弧度像一弯新月:“看吧,中也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吸血鬼。”
中原中也皱着眉,伸手去掰黏在嘴角的吸血鬼獠牙,不管怎么掰都掰不下来:“可恶,拿不下来了。明明只要套上去就行了,老大觉得好玩,硬是给粘上了。”
太宰治的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荡开,费奥多尔看着眼前这一幕,喉间涌上更汹涌的腥甜,他看着太宰治,彻底明白了什么,唇边扯出一抹带着血沫的笑:“啊啊……原来如此……”
“没错,”太宰治接过他未尽的话,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都是演技哦。”
他晃了晃手指,“我之所以能从电梯逃脱也是,因为中也在外面操纵重力干涉。而且他还用重力延缓子弹的速度,朝我的头部开枪。”
“子弹停留在了我的头盖骨。”
他侧过头,看向一脸不耐的中原中也:“你以前,可就经常用这一招呢。”
中原中也单手压了压帽檐,闷声闷气地骂了一句:“麻烦死了。”
“至于那场水浸的策略,”太宰治的目光重新落回费奥多尔身上,笑意渐冷,“不过是为了让你的注意力,从真正的目的上移开罢了。”
费奥多尔捂着剧痛的腹部,眉头死死压住,声音微弱却带着不甘:“真正的目的……?”
太宰治的指尖,精准地指向了他那只裹着绷带的手:“你的伤口。”
他一字一顿,清晰得像一把冰冷的刀,“如果你的手在爆炸中受伤的话,你就只能拜托吸血鬼操纵直升飞机,然后吸血鬼则会——”
话音未落,驾驶舱里的吸血鬼警务人员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操纵杆。
直升机的旋翼骤然加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机身失控般朝着一旁的高楼撞去。
费奥多尔的瞳孔微微放大,他没有嘶吼,也没有挣扎,只是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错愕的制止:“慢着!”
那两个字像是不甘,又像是终于窥见命运终局,带一丝来不及收拢的错愕。
太宰治站在狂风里,囚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架失控的直升机,唇边的笑意淡得像雾:“再见了,费奥多尔。”
剧烈的爆炸声撕裂了天际,火光冲天而起,滚烫的气浪席卷而来,将一切吞噬。
废墟之上,费奥多尔的声音淹没在轰鸣里,他仰望着漫天火光,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像在祈求什么,又像在控诉什么:“啊啊……神啊,神啊……你为何要遗弃我……”
火焰与浓烟之中,直升机的残骸坠落如雨。
太宰治走上前去,在一片狼藉的废墟里翻找着。
中原中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皱着眉开口:“然后呢?那个贫血的家伙,死透了没?”
太宰治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的布料,他俯身扯出那只裹着绷带的残手,指尖的触感尚带着一丝残存的体温,却已在空气中迅速发凉。
他站起身,晃了晃那只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嗯,费奥多尔他,毫无疑问的死了。”
“是吗?”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果戈里缓步走来,白色的衣摆沾了尘土,却依旧难掩那份狂放的气质。
他看着太宰治手中的残肢,眼神复杂得辨不清情绪。
太宰治瞥了他一眼,勾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恭喜你啊,果戈里,你不是一直想杀了他吗?”
果戈里沉默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残肢,指尖的触感冰凉刺骨,像是握住了一段早已逝去的时光。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残手,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亡者倾诉:“啊,确实如此。”
“不,不尽然。”
“不,正如你所说。”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我和费奥多尔,其实没什么太多的交流。可自从遇见他之后的那些日子,我仿佛过了一整个人生,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也因为他,遇见了她。
果戈里轻轻摩挲着那只残手的绷带,眼神空洞,“费奥多尔说的对,我一直在为‘迷失自己’而战斗。”
“而现在……我确实,迷失了。”
果戈里双手捧着那只残肢,话语凝在唇边,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现在,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他说不出来。
西格玛死了,费奥多尔也死了。
他终于从那些名为爱情、名为友情的羁绊里挣脱出来,获得了他梦寐以求的自由。
可是……为什么会感到寂寞呢?
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果戈里望着手中的残肢,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想去看看西格玛,最后一眼也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想看。
他不想看到那个总是带着怯生生眼神的少女,变成一具毫无生机的躯壳。
果戈里选择了逃避。
他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截残肢,指节泛白,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逐什么。
风穿过他宽大的衣摆,猎猎作响,果戈里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散在风里:
“西格玛,你自由了吗?”
这句话,像是在问她,又像是问他自己。
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真正的自由?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谁也没有说话。
中原中也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太宰治,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困惑:“……你怎么不和平常一样,说几句嘲讽的话?”
太宰治垂眸,指尖拎起脚边的手提箱,轻轻掂了掂,箱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里面装着那唯一一份的解毒剂。
他的指尖隔着冰冷的箱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感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几不可察的停顿里,他的眉峰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那个总带着怯意的身影。
是那个在费奥多尔布下的棋局里,拼了命想寻得一丝生机的西格玛。
此刻的她,不知是生是死。
太宰治收回思绪,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现在还是算了。解毒剂也拿到了,逃吧。”
风掠过废墟,卷起一地尘埃,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尽数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