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将解毒剂注射进身体,冰凉的液体刺破皮肤,顺着血管蔓延开。
注射完解毒剂的太宰治站直身体,侧头看向身侧的中原中也,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走了,去西格玛那里。”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如果她还活着,那就说明她对费奥多尔使用过异能。”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蹙着眉,脚下的步伐却没丝毫迟疑,跟着太宰治快步穿过狭长的走廊。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入目的便是躺倒在地的西格玛。
她浅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与毫无血色的皮肤相映,更显死寂。
单薄的躯体平躺在灰色的金属地面上,毫无动弹,冷硬的金属泛着森然的凉意,将她的苍白衬得愈发刺眼,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乍一看去,竟与死去无异。
太宰治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钝痛一闪而过。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语气里的散漫没减分毫,只是尾音悄然沉了些:“看来是死透了啊。”
是自己来晚了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搅得太宰治心绪纷乱。
他见过太多死亡,早已习惯了生命的脆弱,可此刻看着地上毫无生气的西格玛,心底却莫名窜起一丝滞涩。
就像细丝线缠上了转动的齿轮,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
苍白得仿佛死去的你,真不想看到这样的你啊。
太宰治在心里无声地叹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瓣上,罕见地生出一丝慌乱。
“那家伙居然给她包扎了。”
中原中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的目光落在西格玛腹部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上,语气复杂难辨。
费奥多尔的手段有多狠戾,他们再清楚不过,这般“手下留情”,反倒透着更深的诡异。
太宰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眸光倏地沉了下去。
他没再说话,只是缓步走上前,蹲下身,动作轻得不像平时的他。
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奢望的希望,他轻轻伸出指尖,却在触碰到她手腕的前一瞬顿了半分。
随即,指尖终于落下,轻轻探上西格玛的脉搏。
指尖下的触感微弱却清晰,一下,又一下,带着生命的温热,悄然熨烫着他微凉的皮肤。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
那是混杂着庆幸与释然的,连他自己都要刻意压下去的悸动。
那点滞涩感骤然散去,像是被风吹散的雾。
太宰治垂着眼,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松动,嘴角依旧没什么弧度,只是指尖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而此刻的西格玛,意识早已脱离了躯壳。
在被费奥多尔打晕的刹那,她便坠入了记忆迷宫。
是费奥多尔让她对自己使用异能,又是他毫不留情地将她打晕。
西格玛的意识在纷乱的记忆碎片里沉浮,那些层层叠叠的算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其中,她无法理解费奥多尔的所作所为。
但现在,她顾不上这些。
最重要的事,是撬开费奥多尔的记忆,找到那藏在深处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
四周的黑暗里,忽然浮起无数细碎的白色碎片,像是被月光打碎的琉璃,轻飘飘地悬浮在意识的空境中。
西格玛伸出手,指尖穿过一片又一片冰凉的光晕,最终稳稳捧住一块形状完整的碎片。
碎片的纹路在掌心缓缓展开,画面骤然清晰——是费奥多尔的视角。
她看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把锋利的短刀,刀刃泛着冷冽的银光,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腹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划破布料、刺入皮肉的滞涩感,甚至能听见自己闷哼出声的细微响动,以及费奥多尔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这是费奥多尔的记忆吗?
西格玛的意识猛地一颤,指尖的碎片险些滑落。
她真的成功了?可如此一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漫天漂浮的白色碎片,心脏在意识的囚笼里疯狂跳动。
难道,这些全部都是?
这么庞大的量……
全部读取究竟要花上多少年啊?
费奥多尔……那家伙究竟是……
就在这时,四周的空间开始剧烈震颤,白色碎片边缘泛起蛛网状的裂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
……不,刚刚那一瞬间的触碰还是不够。
自己得赶快读取才行。
西格玛咬着牙,意识化作一道轻盈的流光,努力朝着记忆迷宫最深处、最远的那片碎片游去。
她穿过层层碎裂的光影,被一片碎片所吸引。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庄严的古堡,青灰色的石墙爬满枯藤,穹顶悬挂着蒙尘的水晶灯,光线昏暗却难掩昔日的华贵。
西格玛向它靠近,指尖刚一触碰,画面便如潮水般将她裹挟。
这是哪里?
她的意识在茫然中跟随记忆的视角移动,从铺着猩红地毯的华丽楼梯拾级而下,穿过摆满古旧摆件的长廊,廊柱上的浮雕刻着陌生的纹路。
最终,脚步停在一条狭窄潮湿的走道尽头,厚重的铁门后,是阴冷刺骨的地牢。
这究竟是多少年前的画面?是哪个被遗忘的时代?
西格玛的意识悬浮在半空,看着地牢中央的场景。
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人被铁链绑在石壁上,手腕与脚踝的皮肤已被磨得泛红,低垂的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左右两侧,站着两名身披厚重铠甲的护卫,头盔下的目光冷硬如铁,手中的长矛直指囚犯。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真是个愚蠢的间谍,夜幕乃朕的左膀右臂,居然还想着借机行事。”
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带着一丝不耐与傲慢。
一旁的护卫躬身回话,语气恭敬:“此人自称是行游的吟游诗人,但他试图破坏城门的卷帘锁,被哨兵当场逮捕。”
顿了顿,护卫抬眼请示,“要如何处置呢,布拉姆大人?”
布拉姆大人?
西格玛的意识猛地一震,视线死死盯住那个缓步走出阴影的身影。
身着全套铠甲,衣着暗红色披风,左右脸颊各有一道的伤疤,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尖锐的吸血鬼獠牙——那张脸,赫然是布拉姆!
可他……他的脑袋下面有完整的身体!
这究竟是多少年前的记忆?!
西格玛的心跳在意识的囚笼里狂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布拉姆走到囚犯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冷冽:“身藏于黑夜的吟游诗人啊,说出汝的雇主。是马加什王?还是苏丹?”
绑在墙上的囚犯缓缓抬起头,帽兜滑落少许,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的主人,就是我自己。”
这声音……
西格玛的意识骤然绷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
这熟悉的、带着淡淡沙哑的语调,难道是……
布拉姆抬手,轻轻将囚犯的帽兜彻底拉下。
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庞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眉眼间的清冷与漠然,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分明就是费奥多尔!
西格玛的意识剧烈震颤,几乎要从记忆碎片中脱离。
费奥多尔?
可是他的外貌年龄,和现在几乎没有差别!
这究竟是多久之前的事?他为何会被布拉姆囚禁在这里?
无数个疑问如乱麻般缠绕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布拉姆阁下,我是为了见您一面,才出此下策。”
被绑在墙上的费奥多尔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抬眼看向布拉姆,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真不愧是堪称魔之化身的存在,仅仅是一眼,就让我移不开目光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诡异:“但是,恶魔大公啊,神兵将自西而来,您的麦田,终将化作灰烬吧?”
“西……罗马吗?”
布拉姆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獠牙在阴影中闪着寒光。
“莫非是罗马的密探?”
“终于要东征了吗?”
“是大圣十字军要来了?”
旁边的护卫们窃窃私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
“肃静!”
布拉姆沉声呵斥,地牢里瞬间恢复死寂。
“汝,称呼朕为『恶魔』?”
布拉姆的声音低沉如古钟,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暗血色披风在他身侧微微晃动,投下大片阴翳。
墙上的费奥多尔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布拉姆的神色骤然锐利起来,瞳孔缩成狭长的竖影,脸颊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
“汝说的没错。”
他顿了顿,“但圣经有言,上帝创造万物万象。”
“也就是说,恶魔亦是上帝所造,” 他抬眼看向费奥多尔,尖牙在唇齿间若隐若现,闪着锐利的寒光,“恶魔与人,同为上帝之子,且同样残虐不堪。”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过身去,暗血色披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扫过潮湿的地面。
“到了黎明时分,听到鸡鸣,便用枪捅死他。”
命令简洁而狠戾,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
“是!”
一旁的护卫们齐声应道,声音铿锵有力,在空旷的地牢里久久回荡,带着不容违抗的服从。
就在这时,四周的空间再次剧烈震颤,原本就布满裂痕的白色碎片,开始大面积崩塌,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黑暗中。
——这片记忆的世界,快要支撑不住了。
西格玛咬紧牙关,强忍着意识被撕裂的痛感,催促着记忆快进。
她必须看到结局,必须知道费奥多尔的命运!
画面飞速流转,很快便到了黎明时分。
“喔喔喔喔——!”
清脆的鸡鸣声穿透地牢的厚重铁门,刺破了黎明前最后的沉寂,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不休。
一旁的护卫眼中寒光一闪,上前一步,手中的刺枪直指被绑在墙上的费奥多尔,语气冰冷无波:“是鸡鸣,该将汝处刑了。”
费奥多尔的面色依旧平静得惊人,眼睑微垂,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即将面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憩。
这是费奥多尔的记忆,也就是说,他逃脱了这次处刑,他是怎么做到的?
西格玛的意识瞬间紧绷,心脏在无形的囚笼里狂跳。
或许能看到费奥多尔的能力……!
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
只见那名身穿铠甲的护卫手臂肌肉紧绷,猛地发力,将锋利的刺枪狠狠刺入绑在墙上的费奥多尔胸口!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清晰可闻,费奥多尔的身体猛地一颤,口中喷出一口温热的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胸口的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很快便染红了他身前的粗布衣衫。
……唉?
西格玛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意识仿佛被冻结。
刺枪贯穿胸膛,如此致命的伤,他怎么可能活下来?
费奥多尔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肩膀微微耸动着。
下一秒,一声低低的、带着诡异笑意的呢喃从他唇边溢出:“……啊啊……”
那笑声轻得像羽毛,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紧接着,他的身体便软软地瘫了下去,脑袋无力地垂向一侧,再也没有了动静。
死……死了……?
西格玛的手指在意识中微微揪紧,指尖泛白。
心脏传来一阵莫名的滞涩感,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她看着那名护卫缓缓将刺枪从费奥多尔的胸口拔出,枪尖滴落的鲜血溅在石板上,发出“滴答”的轻响。
而墙上的费奥多尔依旧毫无动静,头颅低垂,发丝被鲜血濡湿,贴在脖颈上,看起来已然气绝。
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是冒牌货吗?
可这是费奥多尔的记忆,通过异能读取到的,理应是他亲身经历的一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推翻。
可如果是本人,这样的伤势怎么可能生还?
费奥多尔的异能,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西格玛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名护卫身上,看着他缓缓抬手,摘下了沉重的头盔。
露出来的是一张普通的、带着几分麻木的脸庞,可下一秒,异变陡生。
那护卫猛地捂住自己的脸,手指死死抠着皮肤,像是要将什么东西从脸上剥离。
他发出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唔……唔……”
声音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挣扎,在空旷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什么?发生了什么?
西格玛的意识骤然绷紧,死死盯着眼前的异变。
护卫的挣扎越来越剧烈,他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脸,铠甲碰撞发出杂乱的声响,闷哼逐渐变成凄厉的呼喊,最终化作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穿透记忆空间的壁垒,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仿佛灵魂都在被撕裂。
惨叫声戛然而止。
护卫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他缓缓低下头,又猛地挺起身子,像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着。
紧接着,那护卫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皮肤早已恢复平整,没有丝毫撕扯过的痕迹。
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带着熟悉的漠然与浅笑——是费奥多尔!
西格玛的意识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难以置信……这就是费奥多尔的异能?
“让杀死自己的人,变成自己……”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一次次化险为夷的秘密,也是他最核心的底牌!
必须赶快告诉武装侦探社!告诉太宰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整个记忆空间便开始疯狂崩塌,碎片纷飞,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她的意识包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强行拉回躯体,这个记忆迷宫即将彻底消散。
自己……即将醒来。
太宰治的指尖落在西格玛的腕间,脉搏平稳得像沉睡的湖面,体温也没有异常的灼热或冰冷。
他微微蹙眉,鸢色的眸子里漫过一丝沉凝。
——明明体征一切正常,人却像坠入了最深的梦魇,完全没有苏醒的迹象。
费奥多尔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扎下根,就被一阵极轻的颤动搅碎。
是西格玛的眼睫,像濒死的蝶翼般翕动了两下,随即缓缓掀开一条缝。
淡粉色眼眸裹着水汽,视线还带着未散的昏沉。
她望着俯身的太宰治,声音沙哑得像揉碎的砂纸:“太宰……你没事?”
太宰治悬着的那口气骤然松了。
刚才的担忧、对费奥多尔的忌惮,甚至一丝不愿深究的恐慌,都在她睁眼时烟消云散,化作胸腔里轻轻漾开的、连呼吸都变得轻快的暖意。
他垂眸凝视那双淡粉眼眸,鸢色瞳孔映着她苍白的脸与纯粹的关切,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醒来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他?
这个认知让太宰治愣了愣。
鸢色眸子里未褪的沉凝瞬间被打乱,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太过陌生,陌生到让他本能地想要逃避。
想要用戏谑的外壳,将这份突如其来的真诚包裹、稀释,免得那份柔软暴露在空气里,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迅速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唇角勾起惯常的狡黠与轻佻。
语气里的戏谑像层薄薄的糖衣,甜得发腻,却恰好裹住底下翻涌的真实心绪。
“醒来第一反应居然是担心我吗?”
他拖长了语调,尾音带着刻意染上的缱绻笑意。
指尖下意识蹭了蹭她腕间皮肤,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这样可是会让我忍不住爱上你哦?”
一旁的中原中也翻了个白眼,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语:“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家伙还在没个正经地撩拨人。”
西格玛没心思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复着:“没事就好……”
意识回笼的瞬间,昏迷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费奥多尔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像淬了毒的寒刃,还有腹部骤然炸开的剧痛,以及自己发动异能时,脖颈处传来的钝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触到腹部缠得紧实的包扎,动作猛地顿住。
“是费奥多尔给你包扎的。”太宰治像是看穿了她眼底的疑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你昏迷之后。”
西格玛的瞳孔骤然收缩,错愕像冰棱般划过眼底,随即被更深的茫然淹没。
费奥多尔为什么要救她?
是为了把她当成下一个棋子,还是藏着什么更阴狠的图谋?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冲撞,让本就昏沉的脑袋胀痛得像是要裂开。
她定了定神,看向太宰治,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现在……你在这里,也就是说,那场决斗,你赢了,对吗?费奥多尔他……”
“是啊。”太宰治弯了弯唇,语气轻描淡写,“费奥多尔已经死了。”
“不——!”
西格玛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了心脏,骤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蜷起手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抖:“这才是……更糟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