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杀死自己的人,变成自己]——那是费奥多尔的异能。”
她的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也就是说……”西格玛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费奥多尔现在……还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像重锤般砸在人心上。
对西格玛而言,费奥多尔还活着这件事,甚至比她自己的死亡还要可怕。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连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窒息感。
“别管我……”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身体的无力感拽回原地,只能急切地看向太宰治,“快去看尸体!去确认……”
“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太宰治的语气难得的认真,他伸手按住西格玛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说好了吗?我一定会带你活着出去的。”
他抬眼,看向一旁抱着手臂的中原中也,朝他扬了扬下巴:“喂,矮子,搭把手。”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
“谁是矮子啊!”
斥责的话脱口而出,他却没再多纠缠,几步上前帮忙搭手。
指尖刚触到西格玛的手腕,红色的异能光晕便无声漾开,重力异能悄然发动。
西格玛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中原中也异能的红色光晕中,缓缓漂浮起来。
中原中也俯身,干脆利落地将人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难得的稳妥,避免让她牵扯到腹部的伤口。
旁边的太宰治那只原本想伸出去的手缩了缩,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待看清中原中也稳妥的怀抱,他才缓缓放平手指,垂在身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样也好。
太宰治站在原地未动,鸢色眼眸淡淡落在两人背影上,倒也没再添什么戏谑的话,任由中原中也抱着西格玛先行迈步。
而被怀中人的重量轻轻压着手臂的中原中也,鼻尖却莫名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香气。
他下意识地,微不可察地嗅了嗅。
——那气息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甘草,混着尘埃的味道。
清浅得近乎虚幻,却又执拗地钻入鼻腔。
鬼使神差地,他又轻轻嗅了一下。
视线不经意间垂下,恰好对上西格玛那双低垂着的、裹着水汽的淡粉色眼眸。
那眸子里还凝着未散的虚弱,却藏着一丝茫然的澄澈。
中原中也像被烫到一般,猛然抬头,耳尖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热意。
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他猛地蹙眉,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像是要将那些乱窜的、连自己都辨不清的纷乱思绪,硬生生从脑海里剜出去,排空得一干二净。
“走吧。”
中原中也闷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沉郁。
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将怀中人护得更稳,脚步沉稳地转身就走。
中原中也在前面走着,后面太宰治紧跟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裹挟着怀中的西格玛,在监狱空旷冰冷的走廊里快速穿行。
不过片刻,那片标志性的飞机残骸,便已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
中原中也解除重力,红色的异能光晕悄然褪去。
他双手的力道缓缓松了松,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往地面放落,动作比抱起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
西格玛的发丝随着俯身的动作,轻轻拂过中原中也的臂弯。
那股熟悉的香气又漫了过来,清浅却执拗地钻入鼻腔,在他的嗅觉里留下淡淡的余韵。
直到这时,中原中也才恍然察觉。
——那股淡淡的香气,正是从她发间传来的。
西格玛的脚尖刚触到地面,双腿还带着未散的虚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他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掌心贴着她微凉的手臂,待她站稳便立刻收回手。
“谢谢您。”西格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
中原中也没应声,只是抬眼看向那堆扭曲的金属残骸。
太宰治已经率先走了过去,他弯腰,从变形的机舱缝隙里拽出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少了右手的尸体,衣衫破烂,沾满了血污。
他蹲下身,指尖勾住尸体的衣领,利落地将人翻了过来。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中原中也低头看着这具尸体,眉头皱得死紧:“这谁啊?”
西格玛的视线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瞳孔猛地一缩。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浸满了压抑的痛苦:“抱歉……我没有看到更多……”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西格玛。”
太宰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脑海里的思绪飞速运转,一个个碎片般的线索逐渐拼凑完整。
杀死费奥多尔的是吸血鬼……不,更准确地说,是控制吸血鬼的布拉姆。
那家伙的死,从一开始就在他的计划之内!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脖颈,太宰治的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必须得赶紧告诉乱步先生才行……”
——————
费奥多尔屈膝迈入机舱,指尖即将触碰到机舱金属把手的瞬间——
一道裹挟着沉郁的声线缠了上来,像冬日里不肯散去的雾。
“费佳!西格玛怎么了?”
果戈里双手交握在杖头,银霜般的十字瞳凝定在他身上。
语调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可那瞳仁深处翻涌的在意,却直白得无从掩饰。
在费奥多尔眼中,这模样可笑至极。
他竟然以为自己有资格索要西格玛的下落。
费奥多尔的唇角牵起一抹薄如冰裂的笑意,语调轻缓:“她很勇敢哟。”
这句话带着几分真心。
那个凭空诞生的孩子,在恐惧的裹挟下,还是做出了选择,宛如迷途羔羊闯进了深渊。
可话音微顿后,他却故意将尾音放得轻如叹息:“但是,她应该再也不会醒来了吧。”
这是一句动听的谎言。
费奥多尔清楚地知晓,此刻的西格玛正躺在监控室的地板上,呼吸平稳得如同陷入沉睡。
可他偏要告诉果戈里,西格玛死了。
他得不到西格玛,那果戈里也不该得到。
毕竟,他们可是挚友啊。
挚友之间,本就该共享这份名为“失去”的滋味。
醒着的西格玛,会被他好好藏起来,锁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和他永远在一起。
——和西格玛永远在一起。
这个念头突兀地撞进脑海时,费奥多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西格玛已经影响到他这种程度了吗?
费奥多尔怎么会察觉不到西格玛对他的影响。
从她第一次用那双纯粹到近乎愚蠢的眼睛望向他,从她每一次因他而生的惶惑与颤抖开始,她就像一枚偏离轨道的流星,硬生生撞进了他严密运转的思维宇宙。
他只是在纵容。甚至,在无人窥见的内心深处,他偷偷享受着这份背离理智的动摇。
她总是能轻易让他精心维持的冷静出现裂痕。
让他在推演灭世棋局的间隙,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她微蹙的眉头,泛白的指节。
他爱她吗?
费奥多尔在心底无声自问。
爱——这个被世人嚼得烂熟的字眼,轻飘飘的,却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的思维微微滞涩。
费奥多尔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看着那纵横交错间,如蛛网般密织的、属于棋手的杀伐决断,忽然就笑了。
是的,他爱她。
爱她的纯粹,爱她的惶惑,爱她那双映着他身影的、干净得近乎愚蠢的眼睛。
费奥多尔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她是如此的可爱。
与此同时,他的眼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晦暗的情绪。
也正因为爱,也正是因为如此——
他不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不能让她再这般深刻地影响自己的行为,影响那盘关乎世界存亡的棋局。
她影响自己太深了,深到快要漫过他坚守的信仰底线。
这可不行。
他的理想,净化世界的宏愿,必须凌驾于一切个人情感之上,哪怕这份情感是他贫瘠生命中唯一鲜活的例外。
她必须离开。
直升机的旋翼搅碎云层,轰鸣声震得舱壁微微发颤,气流卷着金属冰冷的气息扑在脸上。
费奥多尔倚在座椅上,紫眸里维持着惯常的冷寂,像结了千年寒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只是那冰层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松动,像被雪盖住的春芽,脆弱又执拗。
他早该让西格玛离开的。
这个被世界凭空捏造的孩子,本该是他棋盘上最易操控的棋子,却偏偏成了钻进制胜逻辑里的沙砾,硌得他那无懈可击的棋局,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道足以让他窥见自身荒谬,却又甘之如饴的细缝。
费奥多尔想,他爱西格玛,西格玛属于他,所以也该由他来做出选择。
若是从前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这枚失控的棋子碾碎。
紫罗兰色的眼眸沉淀着暗涌的光泽,却又在顷刻间归于平静。
但西格玛是他的偏爱。
所以他选择放手。
放弃杀死她的念头,放弃将她禁锢身边的操控,甚至……可以为了重新校准她带来的变量,暂缓那套急于求成的灭世蓝图。
计划,暂缓。
这不是妥协,而是他费奥多尔·D的权衡与选择。
计划需要修改。
他的理想从不会因任何人动摇,只是他忽然觉得,不必急于一时。
毕竟,他和西格玛还有很长的时间。
长到足够他看着她在光明里流连,长到足够他等到她回头,看见身后那道永远属于他的阴影。
心底漫上来的那股沉郁,不是尖锐的痛,是独属于斯拉夫人灵魂里的тоска。
是无因由的怅惘,是明知不该、却偏生了牵绊的,灵魂深处的空洞。
却又在这份空洞里,滋生出一丝近乎狂妄的笃定——她的灵魂,永远属于他。
费奥多尔垂眸看着手腕上缠着的绷带,那是太宰治留给他的伤,白得刺眼。
伤口不算深,却足够打乱他的部署,逼得他启用备用方案,让布拉姆麾下的吸血鬼接手直升机的驾驶权。
这是第一个变数。
他早已知晓这是太宰治的算计。
那个与他棋逢对手的男人,太了解他了,精准地抓住了他不信“无法掌控的同伴”这一致命缺陷。
只是费奥多尔未曾料到,这不过是对方全套陷阱的开端。
而第二个变数,来得猝不及防。
驾驶座上的吸血鬼忽然转身,猩红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顺从,取而代之的是淬着决绝的冰冷。
棍棒插入腹部的瞬间,剧痛如同岩浆般炸开,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却没让费奥多尔露出半分惊慌。
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微微眯起眼,想起了被自己刺伤的西格玛,想起她当时苍白的脸和颤抖的指尖。
真疼啊,西格玛。
他想。
我也受到了加倍疼痛的惩罚了呢。
剧痛并未让他的意识混乱,反而异常清明。
他看着中原中也摘下隐形眼镜,露出那双燃烧着怒火的苍蓝眼眸,看着他笨拙地掰着嘴角那副可笑的獠牙。
原来,他从不是吸血鬼。
视线再转向机舱门口的太宰治,对方额前渗血的伤口还在隐隐泛红,脸上却挂着狡黠又凉薄的笑。
费奥多尔瞬间明白了一切:那场头部中弹的戏码,不过是他与中原中也联手演的一出闹剧。
重力延缓子弹速度,电梯里的顺利逃脱,水浸策略的声东击西……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一步步踏入这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太宰治算准了他的伤口会迫使他依赖吸血鬼,算准了江户川乱步能成功策反布拉姆,更算准了他对“不可控”的极致排斥。
好一出精妙的棋局。
直升机失控般朝着高楼狠狠撞去,轰鸣的旋翼卷起狂风,尖锐的声响像是濒死的哀嚎。
鲜血染红了费奥多尔洁白的囚服,顺着指缝不断滴落,喉间涌上的腥甜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没有嘶吼,也没有挣扎,只是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慢着”。
那声音里没有太多不甘,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错愕。
像猎手看见猎物反设的陷阱时,勾起的那点兴味。
太宰治站在狂风里,朝着他轻声道别:“再见了,费奥多尔。”
可他不知道,费奥多尔的异能“罪与罚”,本就是为这一刻准备的底牌。
“啊啊……神啊,神啊……你为何要遗弃我……”
这句低语从费奥多尔唇边溢出,更像是一种戏谑的嘲讽。
他从未真正信仰过神,他唯一的信仰,是自己净化世界的理想。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他想起的不是灭世计划的蓝图,不是与太宰治的博弈输赢。
而是西格玛捧着热茶时,那双带着惶惑与希冀的眼睛,暖得能化开西伯利亚终年不化的雪。
也好。
暂缓的计划,本就需要一场“假死”来收尾。
意识如潮水般抽离,身体的剧痛逐渐消散,异能的机制在体内轰然运转。
——自身被杀的瞬间,杀死他的对象会成为新的容器。
费奥多尔的异能“罪与罚”,本就是为这一刻准备的底牌。
而他早已布下暗棋,要借布拉姆控制的吸血鬼之手完成转移。
太宰的算计再精妙,也不过是推动他走向既定结局的一枚棋子。
他算准了太宰会设局,算准了这场博弈的生死赌局,更算准了,自己会从这场“死亡”里,得到更完美的新生。
再次睁开眼时,映入费奥多尔眼帘的是新的光景。
他成功转移了,这是计划之内的结局。
只是这结局的触发方式,被太宰治搅得天翻地覆。
费奥多尔抬手触碰新生的躯壳,指尖依旧冰凉,像从未被暖意焐热过。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西格玛流着泪说“我恨你”的模样,那双泛红的眼睛,像被雨水打湿的玛瑙,亮得惊人。
啊啊,我亲爱的西格玛。
费奥多尔在心底缓缓勾勒着她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淡得近乎看不见的笑。
这无异于你说“你爱我”啊。
灭世的计划不会停止。
在费奥多尔看来,这个腐朽的世界,终究需要他来净化。
但灭世的理想,确实不急于一时。
毕竟,他和西格玛还有很长的时间。
西格玛的存在,是费奥多尔这场盛大毁灭里唯一的、带着温度的注脚。
他放任她自由,纵容她朝着武装侦探社的方向靠近,纵容她去触碰那些他不屑的、名为“温暖”的东西。
这并非真正的放手,而是源于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
——她的灵魂永远属于他。
费奥多尔知道,西格玛对武装侦探社已经有了向往。
她会在光明中生长,会结识新的同伴,或许会短暂地忘记伤痛。
但费奥多尔也知道,无论怎样,身处何处,她都忘不了他。
西格玛永远忘不了他。
那些光明里的温暖,不过是她暂时的避难所,而他,才是她灵魂的归宿。
所以他不会在意西格玛在别的地方,不会在意她身边有了新的人。
她的身体或许属于那片光明,可她的灵魂,永远属于他。
属于这个将她从虚无中拽出,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费奥多尔·D。
她会带着他赋予的印记,在这个即将走向终结的世界里挣扎、前行,永远记得他。
这对费奥多尔而言,就足够了。
他的理想依旧凌驾于一切情感之上,而西格玛,是这冰冷信仰之下,他唯一愿意保留的“例外”。
一个被他牢牢攥在掌心,却又放任其翱翔的例外。
这场博弈还未结束。
太宰治,他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而他和西格玛,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足够让她明白,无论她逃到哪里,都永远活在他的阴影里,永远属于他。
费奥多尔的笑意深了些,眼底的紫沉得像浓墨,平静无波,却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
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