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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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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在空气中回荡,却并不令人感到沉闷,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尘埃暂定的安宁。

太宰治吃得不多,很快便放下了筷子,单手支着下巴,看着西格玛小口小口地喝着味增汤。

她的脸颊因为热汤而恢复了些许血色,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背后,发梢还在缓慢地滴水,落在衬衫上,晕开更深的水痕。

“头发还在滴水,”太宰治忽然开口,站起身,“这样可不行,就算低烧刚退,湿着头发也容易头疼。”

他走到储物柜前,熟门熟路地拿出一个吹风机,插上电源,然后回头看向西格玛,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

西格玛放下汤碗,看了看他手中的吹风机,又看了看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起身,走到那张椅子前坐下,背对着他。

姿势温顺,毫无抗拒。

太宰治打开吹风机,先试了试风温和风速,调到中档暖风。

他站在她身后,手指轻轻撩起她一缕湿透的长发。

热风随之拂过,发丝在气流中飘散开,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洗发用品极淡的香气。

他的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却足够仔细。手指穿梭在发丝间,确保每一缕都能被热风均匀照顾到,又小心地避免风口离头皮太近,或是让热风直接吹到她的后颈。

另一只手则时不时地梳理着长发,防止打结。

嗡嗡的吹风机声音填补了空间的寂静。

西格玛安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暖风拂过头皮和发丝,带来舒适的暖意,也让她紧绷的肩背线条,在持续的温热噪音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偶尔擦过头皮的触感,很轻,很克制。

那轰隆隆的声响,奇异地带来一种属于平静生活的安稳感。

太宰治垂着眼,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视线里,她的长发在暖风中渐渐变得蓬松干燥,泛着细碎柔和的光泽。

指尖传来的是干燥后愈发柔软的触感,温热,顺滑,带着生命特有的韧度,毫无阻碍地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这触感太过具体,又太过陌生。

他并非没有触碰过他人的头发,在港口□□时期,粗暴的拉扯或冰冷的抚过,都曾是他达成目的的手段。

但此刻不同。

这不是任务,不是审讯,不是算计中的一环。

这只是一种……纯粹的照料。

而他指尖感受到的这份毫无戒备的柔软,像一小簇温吞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熨帖着他指腹常年留下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在意的细微薄茧。

然后,那点暖意沿着神经末梢,丝丝缕缕地逆向蔓延,试图软化一些更深层、更顽固的东西。

发丝间隐约露出她小巧的耳廓,和一段白皙细腻的后颈。

这个距离,这个姿态,充斥着一种过于日常、甚至过于亲密的氛围。

但太宰治脸上的表情很淡,只是认真地完成着“吹干头发”这件事。

仿佛这和他之前做早餐、处理伤口一样,只是当前情境下需要完成的一件普通事项。

真是荒谬。他想。

这具身体承受过子弹、利刃、爆炸的冲击,这双手沾染过洗不尽的血腥与污浊,这颗心早已在淤泥与算计中淬炼得冷硬而空洞。

此刻,却被几缕平凡无奇的湿发,被这份最简单不过的“需要吹干”的日常,轻轻叩击。

那触感映照在心头,不是尖锐的疼痛,也不是灼热的悸动,而是一种……缓慢的、微凉的坍塌感。

仿佛心底某处常年冻结的冰层,被这持续不断的、温和的热风,吹出了一道细小到看不见的裂隙,透进一丝他几乎快要遗忘的、属于“寻常”的温度。

只有太宰治自己知道,指间流淌的这抹白色,和这份全然不设防的顺从,在他心底那片深海里,投下了怎样微小却清晰的涟漪。

他的心,竟然也因此,感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陌生的柔软。

这柔软让他警觉,却又无力立刻驱逐。

吹风机的嗡嗡声持续着,盖过了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噪音,也盖过了某些未曾言明的、悄然滋长的东西。

直到最后一缕湿发变得干爽蓬松,太宰治才按下开关。

嗡鸣骤然停下,空气里还残留着温热的水汽,和发丝干透后淡淡的清香。

他拔掉插头,指尖最后一次轻轻梳过西格玛的发顶,将一缕垂在她颈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指尖擦过耳廓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好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吹头发时更轻了些。

“这样就不会头疼了。”

西格玛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仰头,闭了闭眼。

后颈的皮肤还残留着暖风拂过的温度,以及他指尖偶尔擦过的触感,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太宰治。

晨光落在他砂色的风衣上,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惯常带着疏离戏谑的鸢色眼眸里,此刻盛着细碎的光,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

“谢谢。”

她轻声说,这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说这两个字了。

太宰治挑了挑眉,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将吹风机随手放在一旁的柜子上,语气带着点调侃:

“再谢下去,我都要以为自己是你的专属保姆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已经微凉的早餐,伸手拿起西格玛没喝完的牛奶,晃了晃:

“剩下的牛奶别浪费,凉了的话,我可以帮你热一下。”

西格玛摇摇头,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个煎饺,咬了一小口。

焦脆的外皮裂开,里面温热的馅料涌出来,带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她看着太宰治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定,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他风衣的下摆,也吹起她刚被吹干的长发,发丝拂过脸颊,带着一丝痒意。

西格玛慢慢嚼完最后一口煎饺,将空盘轻轻推到桌角。

胃里被温热的食物填满,身体里那股低烧残留的酸软,似乎也消散了大半。

她抬眼时,正撞见太宰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吃饱了?”

“嗯。”西格玛点头,伸手想去收拾碗筷,却被太宰治抬手拦住。

“坐着就好。”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种粗活交给我就好,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

说着,他已经弯腰拿起桌上的碗筷,转身走向厨房。

水流声很快响起,伴随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构成了一段琐碎却安心的背景音。

西格玛坐在原地没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

衣架上那件染血的外套依旧醒目,却在晨光的映照下,似乎少了几分的狰狞。

口袋里,照片与车票隔着布料贴着大腿,那点细微的存在感,无声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安稳来之不易。

片刻后,太宰治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整齐的深色薄外套。

那是中原中也的外套。

“穿这个。”他把外套递过来,“外面风有点大,你刚退烧,别再着凉了。”

西格玛接过外套,指尖触到厚实的面料,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她低头穿上,外套的尺码略大,却刚好能裹住身形,领口的绒毛蹭到脖颈,带来柔软的触感。

“好了,出发吧。”

太宰治率先走向玄关,弯腰换鞋时,砂色风衣的下摆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的身形。

西格玛跟着起身,走到玄关处换鞋。她的动作还带着些许迟缓,系鞋带时,手指偶尔会因为腰侧的牵扯而微微停顿。

太宰治换好鞋,回头见她蹙眉的模样,没说什么,只是自然地蹲下身,握住了她未系好的鞋带。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脚踝,带着微凉的温度。

西格玛一怔,下意识地想收回脚,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呀。”他抬眼看向她,鸢色的眸子里漾着几分惯常的戏谑,“难道要我抱你下去?”

西格玛的耳根微微发烫,不再挣扎,只是垂着眼,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很快便系好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太宰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吧,与谢野医生要是等急了,可是会用手术刀瞪人的哦。”

他推开公寓门,清晨的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涌进来,吹动了西格玛额前的碎发。

太宰治侧身让她先走,自己跟在身后,随手带上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交替响起,缓慢而平稳。

“腰侧的伤口还疼吗?”下楼时,太宰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走在前面的她听清。

“还好,”西格玛摇摇头,脚步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昨夜好多了。”

“那就好。”他应了一声,又说,“与谢野医生的异能力很厉害,只要没死透,她都能给你救回来,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她治疗的方式,可能会有点‘粗暴’哦,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西格玛愣了愣,想起与谢野晶子的异能「请君勿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没关系。”

走到楼下时,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

路边的樱花树抽出了细小的嫩芽,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极淡的清香。

太宰治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车门,示意她先上。

“进去吧,侦探社离这里不算太远,十几分钟就到了。”

西格玛弯腰坐进车里,柔软的座椅包裹住身体。

她转头看向窗外,看着街道两旁渐渐后退的建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这种平静而安稳的日常,是她过去从未奢望过的。

太宰治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对司机报出侦探社的地址。

出租车缓缓启动,汇入清晨的车流。

他侧头看向西格玛,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便没有打扰,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风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带来暖洋洋的温度。

西格玛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太宰治。

他正靠着座椅,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戏谑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丝难得的沉静。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太宰治缓缓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嘴角立刻扬起熟悉的笑意:“怎么了?难道是觉得我太帅,看入迷了?”

西格玛的脸颊微微一热,连忙移开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太宰治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轻快。

西格玛靠在座椅上,听着他敲击膝盖的声音,感受着车厢里温暖的阳光,心里那份因陌生而产生的局促,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安心所取代。

出租车穿过几条街道,渐渐靠近侦探社所在的区域。

远处,那栋熟悉的建筑已经隐约可见。

太宰治忽然睁开眼,看向西格玛,语气认真了些许:“到了之后,乖乖听与谢野医生的话,别逞强。”

“我知道了。”

西格玛轻轻地点头。

“还有哦,”太宰治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如果与谢野医生要给你换绷带,可别吓得哭出来呀,我可不想被她当成欺负病人的坏人呢。”

西格玛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出租车缓缓停在侦探社楼下,太宰治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时,目光恰好落在西格玛垂着的眼睫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此刻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停歇在枝头、毫无防备的蝶。

晨光落在她刚被吹干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银白光泽,衬得她脸颊的血色愈发真切。

太宰治伸出手,看着她犹豫片刻后,轻轻将指尖放进自己掌心。

那触感依旧柔软温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将她从车里扶出来,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许,生怕她因为腿软而摔倒。

两人并肩站在侦探社楼下。

风拂过树梢,落下细碎的光影,将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叠合。

西格玛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熟悉的建筑,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更多的却是一种卸下防备后的平静。

太宰治望着她的侧脸,鸢色的眼眸里褪去了惯有的戏谑,只剩下一片深邃的柔和。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种种,她在高热中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他的腿侧,无意识地呢喃着模糊的字句。

想起她醒来时,眼底的空白与随后涌上的纯粹谢意。

想起她穿着他的衬衫,局促地揪着衣襟,又在换上吊带后,露出安稳的神情。

想起刚才吹头发时,她温顺地背对着他,后颈白皙的皮肤在暖风中泛着薄红,发丝轻扫过掌心,带着细碎的痒。

从港口□□时期到现在,太宰治早己习惯了算计与防备,习惯了用漫不经心的伪装隔绝一切真心,习惯了将自己置于掌控者的位置,从不允许任何人轻易闯入他的世界。

可面对西格玛,这一切似乎都失效了。

他本该在处理完她的伤口后便转身离开,本该对她的窘迫冷眼旁观,本该将这份交集视为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他没有。

他留了下来,为她煮了早餐,给她找了干净的衣物,为她吹干了湿发,甚至蹲下身,为她系好了鞋带。

这些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照料,本不该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可当他看到她眼底的脆弱,感受到她毫无戒备的依赖,触摸到她传递过来的温热与柔软时,心底那道常年冻结的冰层,似乎又裂开了一丝缝隙。

那点从指尖蔓延开来的暖意,那份让他警觉却又无力驱逐的柔软,此刻正在胸腔里缓缓流淌,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妥帖。

太宰治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手掌完全包裹着,乖巧得不像话。

“不想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还是会离你而去。”

他忽然想起这句话。

想起那些在他生命里短暂停留又骤然消散的人,想起那些他曾以为握得住,最终却化作指间沙的温暖。

人们渴求的所有存在价值的东西,从得到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有失去的一天,不惜延长痛苦人生也要去追求的人,一个都不存在。

从前的太宰治,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他放任自己沉溺于虚无,放任自己站在世界的边缘,用戏谑和漠然包裹住那颗早已冷透的心。

毕竟,不去触碰,就不会拥有;不曾拥有,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

忍耐着一个人的孤寂,忍耐着灵魂深处的空洞,总好过在得到后又失去,眼睁睁看着那些温暖碎裂成灰。

可此刻,掌心传来的触感温热,她发丝间的清香萦绕在鼻尖,晨光落在她发梢的银白光泽,亮得晃眼。

眼前的她是如此真切。

温暖的,柔软的,带着鲜活的体温,会对他微笑,微微垂下着眼睫,那羞涩的样子就像是樱桃。

太宰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去追求幸福比忍耐痛苦更需要勇气。

从昨夜到现在,他所做的一切,与其说是无力阻挡这突如其来的牵绊,不如说,他是心甘情愿的。

心甘情愿地放下伪装,心甘情愿地付出照料,心甘情愿地让这个满身伤痕的人,闯入自己早已习惯了冰冷与孤寂的世界。

心甘情愿地,被这份平凡的日常,被这份纯粹的依赖,一点点拉回所谓的“寻常”里。

他向来笃信世间万物皆会逝去,向来觉得追求转瞬即逝的温暖是最愚蠢的事。

可他偏偏在这一刻,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奢望。

哪怕知道终有一天会失去,哪怕明了这份温暖终将化作泡影。

他也想握住她的手。

毕竟,忍耐孤寂是本能,而伸手去抓住那点转瞬即逝的幸福,才需要耗尽毕生的勇气。

这个认知让太宰治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他向来追寻死亡的极致解脱,却在这一刻,因为一个人的存在,感受到了生的真切质感。

太宰治微微收紧掌心,看着西格玛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谢意的笑容。

“走吧。”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侦探社的大门。

阳光正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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