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那光很轻，很浅，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把木牌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着那行字。

看着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告诉他，我很好，别等了。

别等了。

可他还是等了。

等了一世又一世。

等我回来。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吴邪，每一世的吴邪，他们都记得。

不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不是像张起灵那样记得。

可他们心里都有一块地方，留给这座山，这座庙，这个人。

所以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不是迷路，不是路过，不是偶然。

是回来。

是回家。

我把木牌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吴祈看着我们，目光很复杂。

那里面有好奇，有不解，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在蒲团上坐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来看望故人的人。

后来我带他去后山，看了那座坟。

老松底下，一个小小的土包，长满了青草。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

可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和我很像。

都是吴家的后人。

都是那个书生的血脉。

他磕完头，站起来，看着我。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吴邪。”我说。

他点点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干净，很好看。

“我太爷爷也叫吴邪。”他说，“我们吴家，世世代代都有人叫吴邪。有的活到老，有的很小就没了。可每一个，都会在临终前说一句话。”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话？”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他们说：告诉他，我很好，别等了。”

我愣住。

世世代代。

每一个吴邪。

都在临终前说——

告诉他，我很好，别等了。

我忽然想哭。

又想笑。

这群傻子。

这群傻了一辈子、傻了一世又一世的吴邪。

他们明明什么都记得。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是不知道，那个等他们的人，也在等这句话。

我忽然回头，朝山神庙的方向看去。

张起灵站在庙门口，远远地看着我们。

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我知道他在看。

一直在看。

像等了一辈子那样，看着。

那天傍晚，吴祈下山了。

临走前，他站在庙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还会来的。”他说。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雾气里。

那雾气又漫上来了，细细的，薄薄的，把山路遮得朦朦胧胧。

他的背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一团白茫茫里。

我站在庙门口，看着那条路，很久很久。

张起灵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在想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在想那个书生。”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他活到了老，娶了妻，生了子，子孙满堂。可他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我的声音顿了顿。

“他说，别等了。”

张起灵低头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等了他一辈子。”我说，“他都知道。”

他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光很轻，很浅，像是有千言万语，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进怀里。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稳。

“张起灵。”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

“下一世，”我说，“我也要在临终前说一句话。”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暗，有一点我看不懂的紧张。

我笑了笑，说：

“我会说：告诉他，我下辈子还来。”

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亮得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照亮。

亮得像是等了一辈子，就为了等这句话。

他把我抱紧，紧紧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低低的，有一点抖：

“好。”

我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起了风，老松沙沙响，铜铃叮叮当当摇起来。

殿内长明灯静静燃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雾气渐渐散了。

那条下山的路，又清晰起来。

我知道，以后还会有吴邪上山。

一个又一个的吴邪。

一世又一世的吴邪。

他们会走进这座庙，看着神座上的人，说——

我回来了。

而他会等。

一直等。

就像他等了我几千年那样。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