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那天,山里的早晨有了凉意。
我推开殿门,看见草叶上挂满了露珠,一颗一颗的,在晨曦里闪着光。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罩着,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味道,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露水的湿润,凉丝丝的,沁人心脾。
“白露了。”我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一只手落在我肩上。
我回头,看见张起灵站在我身后,垂着眼看我。
“嗯。”他说。
我笑了笑,指着草叶上的露珠:“你看,好多露水。”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可他的手从肩上滑下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凉凉的,比平时更凉一些。
“冷吗?”我问。
他摇摇头。
我不信,把他的手拉起来,捂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我的手包不住,只能握住几根手指。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又抬头看我的脸。
眼睛里有光在动。
“不冷。”他说。
我还是不信。
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起灵,”我喊他,“白露要干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笑起来。
山神爷也有不知道的事。
“我们村白露要收露水。”我说。
他看着我。
“收露水?”
“嗯,”我指着草叶上的露珠,“把露水收起来,装在瓶子里,留着泡茶喝。我娘说,白露的露水是最好的,清甜,润燥,喝了对身体好。”
他听着,没说话。
我忽然起了兴致,拉着他就往后山跑。
“走,收露水去!”
后山的草地上,露珠挂满了草叶。
我拿着一个小瓷瓶,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收。
可那露珠太小了,一颗一颗的,要用瓶口接着,让它们自己滚进去。我蹲了半天,才收了小半瓶。
张起灵站在旁边,看着我。
“慢。”他说。
我抬头瞪他:“你来。”
他真的蹲下来。
可他没拿瓶子。
他只是伸出手,在草叶上轻轻一抹——
露珠凝在他指尖,一颗,两颗,三颗……
越来越多,越聚越大,最后汇成一小汪水,颤颤巍巍地悬在他指尖上。
他抬手,把那汪水倒进瓶子里。
一滴都没洒。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是得意吗?
山神爷在得意?
我忽然笑起来。
“作弊,”我指着他说,“你这是作弊。”
他没说话,可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点。
我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起灵,”我喊他,“你教我。”
他看着我。
“教我凝露水。”我说,“就像那次那样。”
那次在谷里,他握着我的手,让我指尖凝出了一滴露水。
后来我再也没成功过。
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他握着我的手,伸向一片草叶。
他的手指抵着我的指尖,凉凉的,有一点力道。
我感觉到那股凉意从指尖渗进去,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口。
和那次一样。
然后我看见,我的指尖凝出了一滴露水。
很小,颤颤巍巍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愣住了。
“我……”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成功了?”
他点点头。
我看着那滴露水,看了很久很久。
那滴露水在我指尖颤着,亮晶晶的,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教我。
是他给我。
是他把他的力量,分了一点点给我。
就一点点。
够我凝出一滴露水。
够我在这座山上,留下一点点他的痕迹。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轻,很浅,可我能看见。
我忽然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拉进怀里。
那滴露水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渗进土里。
可我不在乎。
那天早上,我们收了满满一瓶露水。
当然,大部分是他收的。
他就是作弊。
可我不说了。
我喜欢看他作弊的样子。
那天下午,我用那瓶露水泡了茶。
茶是村里带上来的,粗茶,没什么讲究。可那水不一样,清甜的,润润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我问。
他想了想,说:“甜。”
我笑了。
能让山神爷说甜的,那一定是真甜。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们坐在神殿门口,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样亮,把整座山照得银白银白的。老松的影子还是那样,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的指尖,有了他的力量。
一滴露水的力量。
很小很小。
可那是他的。
是他给我的。
我靠着他,他揽着我。
谁也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一世,能有多久。
我也在想。
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不管多久,他都会等。
因为我知道,不管多久,我都会回来。
因为我的指尖,有他给我的露水。
那滴露水,会一直在我身体里。
一世又一世。
直到我再也回不来。
可我知道,那一天不会来。
因为他在等。
所以我一定会回来。
“张起灵。”我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低头看我。
我坐直了,清清嗓子,开始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