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有座山,叫青崖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山神。”
他听着,没说话。
“山神不爱说话,也不爱见人。村里人都说他凶,每年供奉的童子都要换一个。”
他的眼睛动了动。
“后来有一天,庙里来了个供奉童子,叫吴邪。他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第一天就把香炉撞翻了,扑了一脸的灰。”
他的嘴角弯了弯。
“山神看见他那个样子,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
我瞪他:“你那时候这么想的?”
他没说话,可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
我哼了一声,继续讲:
“可那个笨蛋吴邪,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不想走了。他觉得山神不凶,觉得山神对他好,觉得山神……”
我的声音顿了顿。
“觉得山神在等他。”
他的眼睛亮了亮。
“后来他才知道,山神真的在等他。等了一世又一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山都改了名字,等到自己都记不清等了多久。”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暗,有我看了一辈子也看不腻的东西。
“再后来,”我继续说,“那个笨蛋吴邪就不走了。他住在庙里,每天给山神做饭,陪山神说话,和山神一起看日出日落,看春夏秋冬。”
他听着,一动不动。
“他们在一起过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久到吴邪的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路要拄拐杖了。”
我的声音有点抖。
“可山神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紧紧的。
我没停,继续说下去:
“后来有一天,吴邪知道自己要走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山神,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我笑了笑,说:
“他说:张起灵,我下辈子还来。”
他愣住了。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紧紧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低低的,有一点抖:
“你说的。”
我点点头。
“我说的。”
他把我抱得更紧。
月亮从头顶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有风吹过,老松沙沙响,铜铃叮叮当当摇起来。
可我们谁也没动。
就那么抱着。
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整座山都罩住。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吴邪。”
我“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正要抬头看他,他忽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张起灵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没想过。
他是山神。
他从石像里醒过来的时候,就叫张起灵。
就像这座山叫青崖山,这座庙叫山神庙,他叫张起灵。
就这么简单。
可他的语气告诉我,不简单。
“为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久到雾气从我们身边漫过去,久到月光变得朦朦胧胧。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起灵,是迎灵的意思。”
我愣住了。
迎灵?
迎接灵魂?
“我生来就是为了等人。”他说,“等那些离开的人,把他们的灵魂迎回来。”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山神有很多种。有的管山,有的管水,有的管草木,有的管鸟兽。我什么都不管,只管等。”
他顿了顿。
“等我等的人。”
我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轻,很浅,可我能看见。
那是他等了一辈子、等了几千年、等得连自己都记不清多久的光。
那是给我的光。
“你的名字……”我的声音有点抖,“是为你等的那些人起的?”
他点点头。
“起灵,”他说,“迎灵。”
我忽然想哭。
又想笑。
张起灵。
迎灵。
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等人。
等那些离开的人,把他们的灵魂迎回来。
等那个走进庙里的书生,等那个坐在庙里絮絮叨叨的猎户,等那个爬上山来的孩子,等那个住了三年的病人——
等我。
一世又一世的我。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
“你等对了。”
他没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等的人,回来了。”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久到雾气散了,月光又亮起来,久到老松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轻轻的,凉凉的,像山泉水落在皮肤上。
“我知道。”他说。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是那个供奉童子,刚来山神庙第一天,撞翻了香炉,扑了一脸的灰。
他坐在神座上,看着我。
我跪在那儿,攥着他给的帕子,傻乎乎地问:“那……那您饿不饿?我带了馍。”
他没说话。
可他垂下眼,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
可我能看见。
那个弧度,我等了一辈子。
不,我等了几千年。
可我不后悔。
因为值得。
窗外起了风,铜铃叮叮当当摇起来。
我睁开眼睛,看见他还醒着,正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揽了揽。
我笑了笑,闭上眼睛。
睡意袭来之前,我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吴邪。”
我“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说:
“谢谢你回来。”
我的眼眶忽然湿了。
可我没睁眼,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
“不客气。”
他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在笑。
因为他的心跳,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