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天，是一年里最冷的一天。

冷到什么程度呢？冷到老松的枝桠上都结了冰，一根一根的，像透明的玉。冷到铜铃摇不响了，冻得结结实实的，风一吹，只发出闷闷的“咚”的一声。冷到庙门都推不动，门缝里结了厚厚一层冰，我使了好大劲才推开一条缝。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茫茫的、硬邦邦的世界，倒吸一口凉气。

“太冷了。”我缩着脖子说。

张起灵从里面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他看着那些冰，又看着我。

“冷？”他问。

我点点头。

他没说话。

可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握住。

他的手还是凉的，和平时一样凉。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觉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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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们哪儿也没去。

就坐在神殿里，生了一堆火。

火苗烧得很旺，噼里啪啦地响，把整个殿烤得暖洋洋的。

我靠着他的腿，他坐在神座上，手搭在我肩上。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像刀子一样刮过山岗。

可殿内很暖。

因为有火。

因为有他。

“张起灵。”我忽然开口。

他“嗯”了一声。

“大寒了。”

他点点头。

“大寒要干什么？”他问。

我想了想，说：“我们村大寒要扫尘。”

他看着我。

“扫尘？”

“嗯，”我比划着，“把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把旧年的灰尘扫出去，迎接新年。”

他听着，没说话。

我忽然来了兴致，跳起来，四处看了看。

殿内挺干净的，平时我每天都扫。

可后殿就不一样了。

我住的那间屋子，角落里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床底下也有灰。

“扫尘，”我拉着他就往后殿走，“从我们的房间开始。”

我们的房间。

我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房间，现在是我们的了。

他的东西和我的东西放在一起，他的枕头挨着我的枕头，他的气息混着我的气息。

我拉着他的手，推开后殿的门。

房间里有点乱。

被子没叠，衣服扔在椅子上，桌上放着几本书。

我有点不好意思，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乱七八糟的房间，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光里有一点笑意。

“笑什么？”我瞪他。

他没说话，可那笑意还在。

我哼了一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他也跟着进来，帮我收拾。

他把被子叠好，把衣服叠好，把书码整齐。

我扫地，擦桌子，抹窗户。

我们俩忙活了一下午，把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最后，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焕然一新的房间，心里特别满足。

“好了，”我说，“旧年的灰尘都扫出去了。”

他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个房间。

“新年要来了。”他说。

我转头看他。

他也转头看我。

四目相对，忽然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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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躺在那个干干净净的房间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还在吹，呼呼的，很冷。

可被窝里很暖。

因为有他。

我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把我抱紧了一点。

“张起灵。”我轻轻喊他。

他“嗯”了一声。

“大寒过了，就是立春了。”

他听着。

“立春了，天就慢慢暖了。”

他还是听着。

“然后就是雨水，惊蛰，春分……”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说着那些节气，说着那些日子。

他一直听着，没打断我。

我说累了，停下来。

他忽然开口：“然后呢？”

我愣了一下。

“什么然后？”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然后，”他说，“你还在。”

我的心忽然软成一片。

我抬手，捧着他的脸。

他的脸凉凉的，和平时一样。

可他的眼睛很亮，很亮，比什么都亮。

“在，”我说，“我一直在。”

他把我抱紧了。

紧紧的，用力的，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吴邪。”

我“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大寒吗？”

我愣住了。

喜欢大寒？

一年里最冷的日子，他喜欢？

“为什么？”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因为大寒过后，就是立春。”

我不太明白。

他继续说：“立春了，春天就来了。花会开，草会绿，你会笑。”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喜欢大寒，不是因为大寒本身。

是因为大寒过去，春天就会来。

是因为春天来了，我会笑。

这个闷葫芦。

这个不爱说话的山神爷。

他连喜欢一个节气，都是因为我。

我忽然想哭，又想笑。

最后我只是把他抱紧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张起灵。”我闷闷地说。

他“嗯”了一声。

“以后的每一个大寒，我都陪你过。”

他没说话。

可他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他在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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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春天。

漫山遍野的花，开得铺天盖地。

我站在那片花海里，回头看他。

他也站在花海里，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很暖。

我朝他伸出手。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们一起站在那片花海里，看着那些花。

很久很久。

我忽然开口：“张起灵。”

他低头看我。

我笑了笑，说：

“春天来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可我能看见。

“嗯。”他说。

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

他还醒着，还看着我。

和梦里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早。”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早。”他说。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爬起来，推开殿门。

外面还是很冷。

大寒还没过去，一年里最冷的日子。

可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