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山里的春天一天比一天浓了。

那天早上，我坐在庙门口晒太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起灵，”我回头喊他，“我好久没下山了。”

他从殿里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想下山？”他问。

我想了想，点点头。

“想回去看看我爹我娘。都半年多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忽然想起什么，拉住他的手。

“你陪我一起去。”

他愣了一下。

“下山？”

“嗯，”我点点头，“去见见我爹我娘。”

他的眼睛动了动，那光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忽然笑了。

“你紧张？”

他没说话。

可他握紧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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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我们真的下山了。

走在山路上，我一直在笑。

不是笑别的，是笑他。

他走在我旁边，还是那副样子，眉眼清冷，神情淡漠，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他紧张。

因为他握着我的手，比平时紧。

“张起灵，”我故意逗他，“你手心出汗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

“没有。”他说。

我笑得更大声了。

“有，我感觉到。”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光里有一点委屈。

山神爷委屈了。

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别紧张，”我说，“我爹我娘不吃人。”

他看着我。

“你是山神，你怕什么？”

他想了想，说：“怕他们不喜欢我。”

我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

山神爷怕我爹我娘不喜欢他。

这个闷葫芦，原来也会担心这个。

我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放心，他们肯定喜欢你。你这么好，谁能不喜欢？”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慢慢亮起来。

“真的？”

“真的。”我一本正经地点头。

他的嘴角动了动。

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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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停下来，“你穿这个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玄色长袍，和平时一样。

“怎么了？”他问。

我想了想，说：“你这衣服，太……太仙了。下山会吓到人的。”

他看着我。

“那穿什么？”

我从包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衣服。

“穿我的。”

他接过那件衣服，看了看。

有点小。

他比我高，骨架也比我大，我的衣服他穿着肯定不合身。

可他还是穿上了。

穿上之后，袖子短了一截，裤腿也短了一截，整个人看着有点滑稽。

我看着他，笑得直不起腰。

他低头看着自己，又抬头看着我。

眼睛里的光，委屈又无奈。

我笑够了，走过去帮他整理衣服。

“没事，”我说，“挺好看的。”

他看着我。

“真的？”

“真的。”我又点点头。

他信了。

这个傻子。

我说什么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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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山脚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王寡妇还是坐在那儿纳鞋底，针脚扎得飞快，眼皮都不抬一下。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看见我，她手里的针停了。

看见我身后的张起灵，她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你……你……”她指着张起灵，声音都在抖。

我笑着打招呼：“王婶，好久不见。”

她的目光还定在张起灵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这是……这是……”

“我朋友。”我说，“山上下来的，陪我回家看看。”

王寡妇的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着张起灵，张起灵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怪得很，不是恶意的笑，也不是善意的笑，就是……怪。

“山神爷。”她轻轻说。

我愣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轻。

可王寡妇的脸白了。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再也不看我们。

我拉着张起灵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手里的针线飞快地动着。

可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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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在村子东头，一个小小的院子。

远远就看见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一道一道的，飘散在空气里。

我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点。

半年多了。

不知道我爹我娘怎么样。

不知道他们看见我，会不会高兴。

不知道他们看见张起灵，会是什么反应。

张起灵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暖。

“走吧。”他说。

我点点头。

走到院门口，我停下脚步。

院子里，我爹正坐在那儿劈柴。

他老了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片。可手上的劲还是那么大，一斧头下去，木头就劈成两半。

我娘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盆水。

她抬头，看见了我。

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小邪？”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鼻子忽然一酸。

“娘。”我喊她。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抱得很紧，很用力，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瘦了，”她摸着我的脸，眼泪往下掉，“瘦了好多……”

我摇摇头，“没瘦，真的没瘦。”

我爹也走过来了。

他站在我娘身后，看着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很重，拍得我眼眶又酸了。

“回来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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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看见了张起灵。

他就站在我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石像。

我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我娘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疑惑。

“这是……”我爹问。

我深吸一口气。

“爹，娘，这是我朋友，叫张起灵。他在山上的庙里……陪我。”

我没敢说他是山神。

怕吓着我爹我娘。

可张起灵忽然开口了。

“我是山神。”他说。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我爹愣住了。

我娘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张起灵看着我爹我娘，神情还是那样淡，声音还是那样低：

“住在山上的庙里。等了他很久。”

我爹看着我，又看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早就猜到了。”他说。

我愣住了。

“什么？”

我爹看着我，说：“那座山，那座庙，几千年来一直有人守着。村里人传的那些话，说什么山神爷凶，每年都要换一个童子——我从来不信。”

他顿了顿，看着张起灵。

“我儿子在山上住了半年多，好好的。我就知道，山神爷对他好。”

张起灵没说话。

可他的眼睛动了动。

我娘忽然开口了。

“山神爷，”她的声音有点抖，“您……您真的等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