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透过花园里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筛下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露台的波斯地毯上。风拂叶动,光斑便在地毯的缠枝莲纹上缓缓游走,像一群跳跃的精灵。
苏晚静坐在雕花藤椅上,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草坪上——九岁的儿子正蹲在青嫩的草色里,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套重装战车模型。那是先生上周派人送来的礼物,仿真战车的炮管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履带的纹路清晰可见,和远处庄园边界岗哨旁停着的真家伙几乎如出一辙。
她身着一袭藕荷色高定真丝披肩,薄如蝉翼的面料上绣着暗金的云纹,风一吹过,披肩便轻轻扬起,露出里面同色系的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被秋风拂起,掠过她冷白的脸颊,柔顺得如同十年前那般,只是那双往日里便带着麻木的眼眸,此刻望着孩子的身影,麻木的底色里,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忧虑。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踏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苏晚不用回头,便知道是先生来了。他今年五十九岁,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分,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却依旧腰杆挺拔,脊背挺直如松。一身深墨色制式制服熨帖地穿在身上,肩章上的银质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的气场愈发沉凝,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威严。
“在看什么?”他在苏晚对面的藤椅上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藤椅扶手上。佣人早已候在一旁,见他落座,立刻奉上一杯温热的红茶,白瓷茶杯氤氲着袅袅热气,醇厚的茶香混着空气中弥漫的桂花甜香,丝丝缕缕地散开,冲淡了几分乱世独有的肃杀之气。
“孩子在玩模型。”苏晚轻声回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的暗金云纹,那是顶级丝绸特有的细腻触感,滑腻如春水。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儿子身上,看着他将模型战车推到梧桐树下,嘴里发出“轰隆轰隆”的模拟炮声,稚嫩的脸颊上满是认真。
先生的目光也随之落在草坪上的孩子身上,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柔和,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随即又被惯有的锐利取代。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红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的天气:“全球的局势有变化了。”
苏晚的呼吸微顿,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向来很少关心外界的事,庄园的高墙将她与乱世的烽烟隔绝开来,那些关于战争的消息,不过是佣人间低声议论的只言片语。可她也隐约知道,西陆大陆曾是域外入侵者的重点占领区,无数城池沦为废墟,如今能反败为胜,想必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域外入侵者不甘心就这么败退,把南荒大陆的傀儡政权推出来当挡箭牌了。”先生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藤椅扶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南荒被他们精神蛊惑、全面掌控了这么多年,早就扶持起一个所谓的联合傀儡政府,现在让那些傀儡守备军打着‘自主作战’的旗号,四处骚扰西陆联盟的补给线,专门盯着他们的后方,消耗兵力和精力。”
苏晚的目光飘向远处庄园的高墙,那堵墙高大而坚固,将乱世的风雨牢牢挡在外面。西陆的胜利,南荒的牵制,都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激不起她心底半分波澜。她只是下意识地想着,又有多少人要因此沦为战争的牺牲品。
“北美那边的情况,和西陆差不多。”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像是在嘲笑这场无休止的拉锯战,“北美联合体带着盟友,把南美地界的域外驻军打得落花流水,差点就把入侵者赶出西半球。结果呢?域外入侵者反手就抬出南美地界的傀儡联合政权,那些被蛊惑的傀儡军像苍蝇一样缠上来,打不赢就跑,跑了又来骚扰,搞得北美联军疲于奔命。两边都是打了胜仗,却甩不掉身后的尾巴,想彻底肃清域外势力,难如登天。”
苏晚端起面前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她想起十年前先生说过的话,战争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攻防对抗,是势力博弈的延续。如今看来,整片大陆皆是如此——胜利与牵制交织,消耗与僵持并存,没有谁能真正独善其身,也没有谁能轻易笑到最后。
“只有东洲大陆,还是域外入侵者的掌控范围。”先生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像是想起了什么棘手的事,“咱们这儿,说起来可笑,青锋流民队和归一教团,两支同出本土的势力,在苍梧中线的废墟里反复拉锯,打了整整十二年,战线推进又退回,退回又推进,到现在还是老样子,没半点进展。东洲的其他地界,大多被域外入侵者压着打,连抬头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更荒唐的是,澳屿的傀儡政权,还派了军队帮着域外入侵者镇压周边地界的反抗势力,全然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
“澳屿……”苏晚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猛地攥紧了披肩的一角,藕荷色的丝绸被揉出深深的褶皱。她隐约记得,多年前听佣人闲聊时说过,澳屿是最早被域外入侵者完全占领的地界之一,那里的民众要么被蛊惑沦为傀儡,要么被驱逐屠戮,如今竟然成了入侵者的帮凶,对同类挥起屠刀。
“他们就是域外入侵者养的爪牙。”先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域外入侵者在东洲战场能一直占着上风,说到底,就是因为咱们自己人内斗,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内陆的域外对抗特遣队明明能精准打击域外主舰,却懒得管地界内的纷争,一心只盯着外敌;沿海的归一教团被蛊惑得昏了头,一门心思争夺地盘,早就忘了真正的敌人是谁。两边这么耗着,倒是让域外入侵者坐收渔翁之利,还能让澳屿的傀儡军帮着他们稳住其他地界,稳固他们在东洲的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