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凰汐没有立即说话。
“虽然我也很希望是假的。”乔疏闭目回想了下说,“那字,我在雍都分府里见过,一模一样。”
雍都分府内用于教授人们读书识字的大殿四壁,每一壁上都挂着四副楹联。
当时乔疏只是听到书声琅琅,有所路过。大殿四壁皆是雕版的黑木窗,上面绘满了仙鹤含春,麒麟撞钟这样的祥瑞图,但这些都不是最吸引她的,最吸引她的还是其壁上挂着的楹联,尤其是写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行’的那一副。
她驻足观摩了好一会儿,分府府主才告诉她那副楹联乃是当朝国师亲手所书。
“那是种……看过一次就忘不了的写法。” 乔疏顿了顿,拿着这半张残页,指认道,“比如说那副楹联上的两个‘行’字,虽然一者偏行楷,一者偏行草,但左边双人旁都收的很紧,右边中间一竖却始终撑着,整体是左/倾右放,险而不倾的。我方才看这张医案,这个 ‘行’字,也是一样。”
浅凰汐听的感觉很像是这么一回事,但她还是认为这个可能性有点太不可思议了,她质疑道:“学府国师,为人师表,在这大雍地界,学她字的人多了去了,写得像也不奇怪。”
“可是前辈您刚刚才说您怎么学都学不会来着……”
浅凰汐轻咳一声,面不改色:“我的字本来写的就不好,勉强能用,要是随便半年就能学的形似神似,那些学府弟子不都该羞愧而死?”
“可您方才也说现在大雍学府的人写不来这样的好字……”
“那是我顺口夸她一句。”浅凰汐摆了摆手,“谁知道会夸到学府国师头上去?”
乔疏:“……”
浅凰汐沉默了一会儿,又自己补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几分镇定,她继续质疑:“而且你想想,学府国师是什么人?一年到头不是在天坛,就是在文庙。现在战事四起,她更不可能有闲心四处游走。”
“更别说——”她轻轻嗤了一声,“跟我这样一个万凰阁亲传弟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半年,还装的挺像是个普通的小镇大夫。”
乔疏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附和,只是道:“您的这个猜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况且我也只见过国师的那一幅字,像什么连笔、起锋、收势这些……若不是常年相处的人,其实也分辨不大清楚。”
浅凰汐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你这话倒是说得对。”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既然你分不清——”
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那我来分。”
乔疏一愣。
浅凰汐理所当然地道:“我与她朝夕相处了半年,她写医案的时候,有时候还是我在旁边替她磨的墨。她的字,是不是她写的,我不可能认不出来。”
乔疏反应过来:“那就是要进分府——”
“进分府太蠢。”浅凰汐立刻否决,“我们从云中城下来都没走你们那个分府的传送阵,这回我怎么能自投罗网?你就不能把那副楹联换下来,拿来给我看一眼?”
“……我觉得我还没换下来,就会先被分府府主乱棍打死。”
“啧。”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浅凰汐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不是把溯影玉璧丢给前辈了吗?回去把里面的内容清掉,再让你去录一遍,不就行了?”
“溯影玉璧?”
“啊,忘了这事儿你还不知道。那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精通阵法的炼器师炼的一种小玩意儿,能把看到的东西录下来,再放出来给人看,高阶的还能反复擦写,实属是居家旅行必备所需。”
乔疏一想,点头:“这个稳妥。”
事情便这么定下。
临走前,她们把整个院子又搜了一遍,连墙角的老鼠洞都没放过,最后浅凰汐确定她的那个负心人就只留下这张被烧残的医案,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将来我要是跟她吵架了,我也留个纸条烧一半放灶台底下。”浅凰汐因为此事好像获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灵感,“而且我还要放出消息说我被万凰阁的那群老不死的东西给囚禁了,就等她后悔的痛哭流涕,然后历尽千辛来救我。”
她这一说,让乔疏想起来雍都书坊里流行一时的那些话本和世情小说,一般都起着《某郎悔娶重圆记》或者《某氏和离后夫追悔》这样的名字,其内容桥段就和浅凰汐所说的差不多。
乔疏在帮助了一些百姓与他们多有交谈时,偶有人见她年纪尚小,便当她也爱看这些,热心推荐过几回。她当时盛情难却也曾翻过几本,只觉得情节大抵相似,总绕不开那几番悔意纠缠、追寻往复,最后才得个圆满结局。
她其实一直有些不解,为何这样的故事,不仅雍都城中女子爱看,连分府内不少女弟子也私下传阅。
此时听浅凰汐这么一说,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她仍是提不起什么兴趣,觉得不如好好修炼来得实在。
不用浅凰汐再指路,乔疏掐着时间全力飞行,到底是在快天黑城门落锁之前,回到了雍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