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已快十点。刚走出大门,她就看见了展涔池。
他靠在街对面的路灯下抽烟。烟雾在橙黄光晕里升腾,模糊了侧脸。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抬眼。
隔着一条街,隔着人潮,视线再次撞上。
他顿了顿,然后,冲她招了招手。
动作很随意,像在叫一个熟人。
葛穆婉掐了她一把:“去啊!”
她踉跄着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比她印象中还要高。
“刚才,谢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我就是,嘴快。”她低头盯着鞋尖。
他轻笑:“嘴快得挺是时候。”
空气安静下来。她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混着一点很淡的、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你叫什么?”
“令壹柒。命令的令,大写的壹,大写的柒。”
“令壹柒。”他重复了一遍,“挺特别。”
“你的名字也挺特别。展涔池。”
他挑眉:“你知道我?”
“听朋友提过。”
他又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你朋友有没有告诉你,我最近麻烦缠身,最好离我远点?”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告诉了。”
“那你还过来?”
“我过来是想说…..”她顿了顿,“如果那些麻烦是真的,那你应该更需要有人站你这边,而不是离你远点。”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展涔池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里的审视慢慢褪去,换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掐灭烟。
“令壹柒。”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认真,“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他重复,摇了摇头,“你知道我十九岁生日那天许的愿是什么吗?”
“……什么?”
“我希望,从今往后,再也别遇到像你这样的人。”
她的心沉下去。
但下一秒,他接着说:
“因为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
他伸手,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头,像长辈对小孩那样,一触即离。
“回家吧,小朋友。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她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黑色的背影逐渐模糊,消失在街角。
头顶的路灯“滋滋”响了两声。
她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拍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和梦里,一模一样。
——
回到爱尔兰后,都柏林的雨连续下了四天。
令壹柒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心理学论文摘要,第无数次走神。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失眠者在反复叩问。
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满足。那她的梦呢?满足的是哪个次元的愿望?
“令,你还在想那个中国男生?”室友莉亚从厨房探出头,“这周你第三次对着空气发呆了。”
“我没有。”她矢口否认,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出一串乱码。
“你有。”莉亚把热可可放在她手边,“心理学高材生,分析分析自己的症状?”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手臂,闷声道:“莉亚,如果你连续梦见同一个人,在梦里你们特别亲密,然后在现实里真的遇见了他,但现实里的他和梦里的他,像是同一个角色的两个版本……”
“你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去看精神科。”莉亚接得飞快。
“……对。”
“但你还是想去见他。”
令壹柒抬起头。
莉亚耸肩:“不然你为什么这周一直在查慕尼黑的机票和球赛门票?还特意选拜仁对多特那场,别告诉我你是突然成了拜仁死忠。”
好吧,被看穿了。
她确实在查。拜仁对多特蒙德的国家德比,下周六在安联球场。机票不便宜,球票更难搞,但葛穆婉不知从哪搞来了两张VIP区的票。
“就当是……调查。”她对莉亚,也对自己说,“研究一下预言性梦境在现实中的投射现象。”
莉亚翻了个白眼:“你主修的是心理学,不是玄学。”
“心理学也研究超自然体验的认知机制!”
“行行行,学霸说得对。”莉亚举手投降,“所以你要飞去德国,就为了看场球,顺便偶遇你的梦中情人?”
“他不是我的梦中情人!”她抗议,但声音有点虚。
“那他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啊,他是什么?
一个名字。两次对视。一个轻得像幻觉的拍头动作。
还有一场持续不断、每晚准时报道的雪夜之梦。
周五下午,她拖着登机箱站在慕尼黑机场时,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昨晚的梦。
这次的场景不是书房,也不是雪夜。是一个录音棚,凌晨三点,灯光昏暗。
展涔池坐在地板上,背靠着调音台,怀里抱着把吉他。他没在弹,只是抱着,下巴搁在琴头上。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看起来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