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她走过去,坐到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他睁开眼,侧头看她,然后很轻地笑了。
“吵醒你了?”他问。
“没,起来喝水。”未来的她说,“怎么还不睡?”
“在想事。”他顿了顿,“在想……如果二十一岁那年,我没在Livehouse遇到那个替我说话的小姑娘,我现在会在哪。”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还在跟垃圾公司扯皮,可能已经转行了,也可能……”他声音低下去,“算了,没可能。”
未来的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
“柒。”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很认真,“有时候我觉得,你是我人生里唯一的变量。”
梦在这里断了。
她站在机场到达厅的玻璃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
慕尼黑的冬天,真的会下雪。
“姑娘!这儿!”熟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扭头,看见妈妈穿着亮红色大衣在人群里挥手。爸爸站在旁边,推着两个巨大行李箱。
“爸!妈!”她跑过去,被爸爸一把搂住肩膀。
“瘦了瘦了!都柏林伙食不行啊?”
“爸我才去一个月!”
“一个月也能瘦!今晚带你吃猪肘子!”
妈妈也在旁边笑:“先回酒店放行李。壹柒,你球赛是明晚对吧?我跟你爸明天去逛玛丽安广场,不跟你挤球场了啊。”
“知道啦知道啦。”
出租车上,父母兴致勃勃讨论购物清单。她靠在车窗上,看着慕尼黑的街景流过,哥特式教堂,巴洛克宫殿,橱窗里整齐的圣诞姜饼。
平和,有序,充满理性的美感。
很像她会喜欢的城市。
如果……如果没有那个梦的话。
周六傍晚五点半,安联球场外已是一片红白海洋。
她戴着拜仁围巾,攥着VIP区的票,在入场人潮里有点懵。葛穆婉给的票位置好得离谱,就在主队替补席后面,第四排。
找到座位坐下时,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球场里在放暖场音乐,空气里飘着啤酒、烤肠和青草混合的气味。
她拿出手机给葛穆婉发消息:“我到了,位置好到像走后门。”
对方秒回:“就是走后门!柯译说这票本来是给某音乐公司高层的,他临时来不了。怎么样,看见你的‘变量先生’没?”
她抬头环顾四周。
VIP区人还不多,大多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或考究的夫妇。没有展涔池。
“没。”她打字,“他可能不——”
字打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看见了。
在斜对角,隔着大约十排座位的地方。展涔池坐在那儿,一个人。
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显得脸更瘦削。没戴围巾,没戴任何球队饰品,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空荡荡的绿茵场。手里拿着杯咖啡,热气在冷空气里袅袅上升。
和周围兴奋交谈的人群相比,他像一幅被装进玻璃框的静物画。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去吗?
当然去。不然她飞越半个欧洲干嘛?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穿过一排排空座位,走向他。
走到他面前时,他正好转过头。
四目相对,她尴尬一笑。
他愣了一下,眉头微蹙,像在记忆里搜寻这张脸。
“令壹柒。”她主动报上名字,“北京,Livehouse,你拍过我头。”
他眼里的迷雾散开,换成“原来是你”的了然,随后是更深的困惑:“你怎么在这儿?”
“看球啊。”她指了指围巾,“你呢?也看球?”
他沉默两秒:“嗯。”
“一个人?”
“嗯。”
对话要尬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戒备。
“我能坐这儿吗?”她指指他旁边的空位,“我那排有个大叔身上酒味太重了。”
半真半假的借口。
展涔池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我看起来像很好骗吗”。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谢谢。”她笑着的坐下。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球场里在放皇后乐队的《We Will Rock You》,全场跟着节奏鼓掌。
“你也喜欢足球?”他终于开口。
“喜欢。你呢?支持哪队?”
他喝了口咖啡:“俱乐部国家队都看。”
“那你是——”
“德国队。”他说。
梦里,我们相拥着看的那场重播,就是德国对阿根廷。
“为什么是德国队?”她问,声音有点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开口,语气很淡,“单纯觉得黄黑红三色国旗在电视上特别显眼,尤其是雨天灰蒙蒙的球场里,像一队移动的交通信号灯,很醒目。”
这个答案太出乎意料,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很怪的理由,是吧?”他看向她。
“不怪。”她摇头,“喜欢本来就不需要理由。就像我喜欢德国队,只是因为我爸第一次带我看球就是德国队的比赛,那时候我还看不懂越位,但我觉得他们白色球衣在绿茵场上跑起来,像一群迁徙的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