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天鹅。”他重复,嘴角很浅地勾了勾,“这个比喻……挺你的。”
“什么意思?”
“干净。不沾泥。”他说完,转回头看向球场,侧脸线条在逐渐亮起的灯光里显得柔和了些。
她心里微微一动。他没再说“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但这个词又出现了。
“你经常一个人来看球?”她试着继续话题。
“偶尔。音乐做不下去的时候,会出来走走。”
“最近……还是很多麻烦?”
他侧目看她,眼神又带上审视:“你朋友跟你说得还挺多。”
“只是担心。”令壹柒迎上他的目光,“而且,我也有眼睛。你看上去……很累。”
展涔池没说话,只是转着手中的咖啡杯。纸杯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缓慢旋转,像在把玩什么易碎品。
“累。”他最终吐出这个字,轻得像叹息,“但不是因为那些破事。是觉得……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没意思。”他顿了顿,“做音乐没意思,跟人打交道没意思,甚至吵架都没意思。就像你明知道面前是堵墙,还非得一次次撞上去——不是因为相信能撞开,只是因为你停不下来。”
这话里的疲惫太沉重,沉重得让令壹柒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片段——他抱着吉他坐在地板上,说“你是我人生里唯一的变量”。
“那你为什么还继续撞?”她轻声问。
展涔池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问得好。可能……因为我他妈也不知道除了撞墙,我还能干什么。”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令壹柒,你有没有那种时候——明明站在人群里,却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在看一部叫《自己的人生》的烂片?你明知道剧情走向很傻逼,但你就是改不了剧本?”
她愣住了。
有吗?她的人生一直清晰、有序、充满掌控感。可如果非要找一个类似的感觉……
“有。”她说,“当我梦见未来,然后在现实里看见你的时候。”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奇怪了。
但展涔池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口井。
“那个梦。”他说,“你到底梦见了什么?”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要说吗?现在?在这里?
“我梦见……”她深吸一口气,“七年后的一个雪夜,我们在一起。你很温柔,会抱着我看球赛,会叫我‘壹柒’,会说……我是你最勇敢的姑娘。”
她说完,不敢看他的眼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球场里的音乐换了,欢呼声渐起,球员开始入场热身。
就在她以为他会起身离开,或者嘲笑她的时候,他开口了:“雪夜。”
“嗯。”
“看球赛。”
“嗯。”
“我叫你壹柒。”
“……嗯。”
他没嘲笑,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喜欢下雪。”
“为什么?”
“冷。而且雪会盖住一切脏的、乱的东西,制造一种虚假的干净。等雪化了,该乱的还是乱,该脏的还是脏。”他顿了顿,“但我喜欢看球赛。因为球场上的胜负是真实的,赢就是赢,输就是输,没有中间地带。”
令壹柒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喜欢的不是德国队,是那种……黑白分明的真实感?”
展涔池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然后是更复杂的情绪。
“你比我想象中聪明。”他说。
“我是学心理学的。”
“心理学。”他重复,若有所思,“那你分析分析,我现在是什么心理状态?”
她认真地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但那片夜空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微弱,但固执。
“你在求救。”她轻声说。
展涔池整个人僵住了。
“你不是觉得没意思,你是太有意思了——你的才华,你的棱角,你的不妥协,都太有意思了,有意思到这个世界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你。所以你只能撞墙,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你喜欢撞,而是你在等……”她顿了顿,“等有人听见撞击声,过来问一句:你需不需要帮忙?”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些话像不是从她脑子里出来的,而是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涌出来的。
展涔池看着她,长久地,沉默地看着。他的眼神从惊讶,到审视,到某种近乎脆弱的震动。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换成笑嘻嘻的模样突然说“那个,你相信命中注定和缘分么,比如我们,莫名其妙的相遇,莫名其妙的聊这些。这简直就是命中注定!就是上天给我们的馈赠,所以我要牢牢把握住这个缘分哦!”
她语气有些激动,像个小兔子一样手舞足蹈的“我以前还找算命的给我算过我的正缘类型呢,说的特征和你很像哦,所以我们是不是…有缘分!”她的语气很轻松,居然一点也不紧张,眼睛亮晶晶的,眼神里是认真和真诚,看着他。
展涔次被眼前的女孩逗笑了,却没回答,因为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女孩太奇怪了,神戳戳的,脑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东西,但自己就是说不出难听的话….
他罕见的没感觉到冒犯,毕竟….他有点佩服这个女孩,太勇敢太活泼了,像个自转的小星球。
他当时想法其实很简单,真的很简单,就是眼前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姑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但自己还挺乐意听。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已经坐满观众的绿茵场。
“比赛要开始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她也看向绿茵场,小心翼翼的往他那边挪了挪,闻到了他身上的檀木香,很安心的味道。
令壹柒眨巴着大眼睛,试探性地说“那我们可以做朋友吗?不普通的那种…”
他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对上她的视线“你有听过一句话么——”
她挥舞了一下手,傲娇打断,凑得更近了点“哥哥点到为止,妹妹得寸进尺?”
他当时笑了,无奈的,轻叹“少看点小说”。
他们没有再说话。球员入场,奏国歌,开球。
比赛很激烈。拜仁的进攻如水银泻地,多特的防守坚如磐石。看台上歌声、呐喊声此起彼伏。
令壹柒偶尔用余光瞥向身旁的人。展涔池看得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当拜仁打进第一个球时,他甚至很轻地“啧”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但她听见了。
半场结束时,比分1:0。灯光大亮,人群开始走动去买啤酒零食。
“要喝什么吗?”展涔池忽然问。
“啊?不用……”令壹柒笑嘻嘻的,虽然嘴上说着不用,但期待的眼神骗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