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维也纳的第一天，清晨是从咖啡香开始的。
令壹柒住在第七区一栋十九世纪公寓的顶层阁楼，斜屋顶的老虎窗正对着街道。六点半，楼下咖啡馆刚开门，烘豆机的嗡鸣和杯碟轻碰的声音混着德语的早安问候，透过窗缝飘进来。
她裹着羊毛披肩坐在窗边，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关于“梦境与创造力关联性”的论文草稿。右手边摊着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的门票，左手边手机屏幕亮着——展涔池的早安消息是三小时前发的，北京那边已经下午了。
“刚开完MV策划会，导演想让我跳民族舞。我说我四肢不协调，民族舞跳不了，他说‘要的就是这种笨拙的真实感’。我怀疑他在骂我。”
后面跟了张会议室的白板照片，上面画着潦草的分镜草图。
她笑着回：“你可以跳，我在维也纳给你远程编舞。”
他秒回：“你醒了？那边才六点多吧。”
“时差没倒过来，索性早起。”
视频请求弹了过来。令壹柒整理了下睡乱的头发，点了接受。
屏幕里，展涔池坐在北京工作室的沙发上，穿着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刚睡醒没多久。背景是整面墙的专辑收藏，从黑胶到CD，按年代排列得整整齐齐。
“让我看看维也纳。”他把手机举远了些。
令壹柒调转摄像头，对着窗外的街道。晨光里，巴洛克式建筑的外墙涂着温柔的鹅黄色，有老人牵着狗慢悠悠走过，电车叮当驶过铺着碎石的轨道。
“像明信片。”他轻声说。
“实际更美。”她把摄像头转回来，“你那边呢？MV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概念定下来了，叫《琥珀时间》。讲一个音乐人被困在循环的一天里，每天醒来都在同一个录音棚，直到他发现窗台上有颗琥珀，里面封着一片四千万年前的叶子——”
“——然后他意识到，时间不是线性的，是层叠的。”令壹柒接上，“就像琥珀，把无数个瞬间凝固在一个透明的空间里。”
展涔池眼睛亮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手腕上戴着同样的概念。”她指了指屏幕里他左手腕的金色手绳，“而且，荣格在《共时性》里写过类似的观点：重要的不是时间顺序，而是有意义的巧合。”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被完全理解”的舒展：“令教授说得对。”
“所以你要民族舞？”她调侃。
“导演说，需要用肢体表现‘挣扎着突破时间循环’的状态。”他做了个苦脸，“我报了三天速成班，现在腿还是酸的。”
他们聊了二十分钟，直到他那边有人敲门。林姐的声音传来：“涔池，造型师到了。”
“我得挂了。”他凑近屏幕，压低声音，“晚上再给你打。记得吃早餐。”
“你也是。”
“想你。”他用气声说，然后迅速挂断。
令壹柒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照片：工作室茶几上摆着一盒她最爱吃的国内老牌蛋糕店的芝士蛋糕、旁边纸条上是他潦草的字迹：“让助理排队买的，替你吃了。”
她笑出声。
幼稚鬼。
---
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的穹顶壁画让人抬头看久了脖子会酸。
她站在勃鲁盖尔的《巴别塔》前，画里那座永远建不完的通天塔在十六世纪的颜料里永恒坍塌。耳机里是展涔池发来的新demo——他在录音棚即兴弹的钢琴，旋律像不断上升又坠落的螺旋，意外地契合这幅画。
手机震了。是他发来的舞蹈练习视频。
点开，画面里的他穿着黑色练功服，在舞蹈教室的镜子前笨拙地做着地面动作。确实不协调，但有种认真的可爱。视频最后他累得直接躺在地上，对着镜头喘气：“令老师，这样及格吗？”
令壹柒笑着回：“60分，感情到位，技巧零分。”
他发来一串哭泣小猫表情。
此时此刻她正在吃饭，边啃面包边盯着他发来的表情包笑。心想，这小猫怎么越看越像他本人…..
令壹柒走到博物馆的咖啡厅，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外面是玛丽亚·特蕾西亚广场，青铜雕像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她点了一杯Melange咖啡和一块苹果卷，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
不是论文，是那本小说的手稿。心理学教授在梦里破案的故事，写了大半，卡在结局——凶手该不该绳之以法？还是该给他一个在梦境中自我救赎的机会？
正写着，屏幕顶端弹出微博推送：#展涔池舞蹈练习路透#
心里一紧，点进去。是某个娱乐号发的九宫格，照片明显是偷拍的，隔着舞蹈教室的玻璃窗。展涔池坐在地上擦汗，侧脸线条清晰，锁骨处的汗水在镜头里亮晶晶的。
热评第一：“哥哥好努力！新专辑期待了！”
第二：“这身材我嘶哈嘶哈……”
第三：“只有我注意到他左手腕的金色手绳吗？之前没见他戴过饰品啊。”
评论很快有人回复：“对对对！同款手绳最近出现频率好高，上次工作室挂牌派对好像也戴着？”
“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求科普！”
“就之前伦敦那个……”
讨论渐渐歪楼。令壹柒关掉微博，喝了口咖啡，奶泡沾在唇边。想了想，自拍了一张——博物馆咖啡厅的角落，咖啡杯，摊开的手稿，窗外广场的风景。没有露脸，只露出下巴和锁骨，还有手腕上那条金色手绳。
发ins，配文：“维也纳的巴别塔，和写不完的故事。”
设为私密账号可见。她的ins只有十七个关注者：家人、葛穆婉、莉亚，还有某个没有头像的诡异“人机”账号。
三分钟后，那个账号点赞了。
又过了一分钟，展涔池的微信消息跳出来：“手绳拍得很好看。小说写到哪了？”
“卡在结局。”她回，“不知道该怎么审判一个在梦里杀人的凶手。”
“让他听我的新歌。”他秒回，“听完就自首了。”
令壹柒笑出声，引得旁边桌的老夫妇看过来。她赶紧低头打字：“这么自信？”
“嗯。因为歌里有你。”
她看着那句话，耳根发热。第一次谈恋爱的人是不是都这样？一句简单的情话就能让心跳失序，像被羽毛搔过心尖。
她回：“油嘴滑舌。”
他回：“只对你。”
---
下午去了美景宫。克里姆特的《吻》前挤满了游客，金箔在灯光下闪烁，像一场奢靡的梦。令壹柒没挤进去，反而在旁边的展厅里迷上了一幅小画——埃贡·席勒的自画像，扭曲的肢体，痛苦的眼神，却在右下角签了一个稚嫩的心形。
原来艺术家也有孩子气的时候。
她拍下那个小心心，发给展涔池：“像你签名时的习惯。”
他回了一张照片：北京录音棚的调音台，他在一张乐谱上签了名，名字旁边确实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心。
“被你发现了。”他说，“从给你写第一首歌开始养成的习惯。”
“哪首？”
“《Zuckermond》。原稿还在我保险柜里，旁边画了十七个心，因为改了十七稿。”
令壹柒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很想他。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想念，是温柔的、像温水漫过脚踝的想念。想念他清晨溜进她房间时的小心翼翼，想念他学古筝时笨拙的手指，想念舞蹈教室里那个带着咖啡味的吻。
她停住脚步，在人来人往的人群中深呼吸，发了条语音：“展涔池，我想你了。”
声音有点抖，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三十秒后，他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笑意，“信号不好，没听清。”
“……没说什么。”
“我听到了。”他声音放软，“我也想你，特别想。昨晚写歌写到三点，想着如果你在，可能会给我煮杯热牛奶。”
“我可以现在教你配方。”令壹柒靠在展厅冰冷的石柱上，“牛奶加热到冒小泡，加一小勺蜂蜜，撒一点肉豆蔻粉。”
“记下了。”他顿了顿，“令壹柒，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柏林了。”
“嗯？”
“MV下周在冰岛拍外景，之后直接飞纽约做后期。”他的声音有些懊恼，“原本以为能在柏林等你回来，现在看行程，下次见面可能要一个月后。”
一个月。不长，但对他们刚开始“试试”的关系来说，像一辈子。
“那……”她轻声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跳舞别太拼命。”
“你也是。”他声音温柔，“维也纳冷，多穿点。别为了好看只穿大衣，要戴围巾。”
“知道了，宝宝（超小声）。”
他笑了：“叫我什么？”
“……没什么。”
“我听到了。”他的笑意透过听筒传过来，“再叫一次？”
令壹柒脸红得更厉害：“不要。”
“求你了。”他压低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就一次。”
展厅里有游客走过，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转身面向墙壁，用气声说：“老……公。”
说完立刻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