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入冬后的第一个周末,展涔池的母亲来了。
没有提前打招呼,门铃响起时是周日上午九点,令壹柒和展涔池刚从共梦中醒来——那是个关于江南水乡的梦,她在乌篷船头弹古筝,他在船尾撑篙,河水是墨绿色的,两岸白墙黛瓦倒映在水中,碎成流动的水墨画。
门铃响到第三声,展涔池才皱眉睁开眼:“这个点谁会来?”
他裹了睡袍去开门。她听见玄关传来一声轻轻的惊呼,然后是那个温柔又熟悉的声音:“儿子,妈妈来给你个惊喜,给你带了早饭。”
她瞬间清醒,抓起睡袍冲进衣帽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脖颈上有昨晚留下的淡红印记。她手忙脚乱地找出高领毛衣,又把头发扎成松散的低马尾,尽可能显得……端庄一些。
走出衣帽间时,展涔池已经领着一位中年女人走进客厅。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整洁的发髻,很有气质,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美人。
她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眉眼和展涔池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她的眼神更柔和,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宁静。
“妈,这是令壹柒。”展涔池介绍得自然,耳根却微微泛红,“壹柒,这是我妈妈。”
“阿姨好。”令壹柒尽量让声音平稳。
展妈妈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然后慢慢化为一种温柔的接纳。她微笑:“壹柒你好,涔池经常提起你。”
经常提起?令壹柒看向展涔池,他别过脸去拿杯子倒水。
“坐,都坐。”展妈妈放下保温袋,“我带了小笼包和豆浆。”
保温袋打开,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他们围坐在餐桌旁,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展涔池低头吃包子,令壹柒小口喝着豆浆,展妈妈则慢慢环顾着这个公寓。
“这里很安静。”她轻声说,“比你之前住的那个酒店式公寓好,那里楼下总有人蹲着拍。”
“安保也好些。”展涔池说,“妈,你怎么突然来了?”
“纯属路过,姐妹的女儿在北京办婚礼。”展妈妈看着令壹柒,笑了笑,“顺便……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现在看到了,很好。”
她的“很好”显然不仅指公寓。令壹柒脸颊发热,低头咬了一口包子,汤汁不小心溅到手指上。展涔池很自然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这个细节被展妈妈看在眼里。她眼角的笑纹深了些,从随身的手提袋里取出一个用绸布包裹的东西。
“壹柒,第一次见面,阿姨没什么好送的。”她把东西推到令壹柒面前,“这是涔池外婆留下的,我保管了很多年,现在觉得……该传下去了。”
令壹柒解开绸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紫铜香炉,造型古朴,炉身刻着云纹,炉盖是镂空的莲瓣图案。包浆温润,显然被人常年摩挲爱护。
“这是……”她愣住了。
“涔池的外公是中医,外婆信佛。这个香炉以前放在家里的佛堂,每天清晨,外婆会点一支檀香,看着烟慢慢升起。”展妈妈的声音很轻,“她说,香炉就像人心——外表冷硬,内里温暖,烟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念想,飘出来,就散了,但存在过。”
令壹柒小心地捧起香炉。铜器在手心有沉甸甸的质感,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太贵重了,阿姨,我不能——”
“收下吧。”展涔池按住她的手,“我妈给的东西,从来不会收回去。”
令壹柒看向展妈妈。她眼睛里有水光,但笑容很稳:“壹柒,涔池这孩子……看着冷,心里热。但他不会说,总是把事情憋着。小时候他爸走了,我工作忙,他就一个人在家弹琴,一弹就是一天。后来出名了,更是什么都不跟我说,怕我担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现在有你。阿姨看得出来,他在你面前……是放松的。这就够了。”
展涔池别过脸去,喉结滚动。她知道他在克制情绪。
“阿姨,”令壹柒握紧香炉,“我会好好保管。”
“嗯。”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我该走了,十点约了做头发。”
展涔池送她到门口。母子俩在玄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令壹柒听不清。最后展妈妈回头对她挥挥手:“壹柒,下次阿姨给你做饭吃,涔池说你爱吃辣的。”
门关上。展涔池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紧张?”令壹柒走过去。
“有点。”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我妈……很久没这么开心了。自从我爸走之后。”
“你爸……”她试探着问。
“在新加坡,又结婚了,有个女儿,比我小十岁。”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们一年通一次电话,内容不超过五分钟。他说我清高,我说他虚伪,然后挂断。”
令壹柒抱紧他。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
“壹柒,”他低声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爸没走,如果我有个正常的家庭,我会不会……更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你现在就很好。”她仰头看他,“而且,爱不是天生的技能,是后天学的。我们都在学。”
他笑了,低头吻她。这个吻带着豆浆的甜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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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令壹柒收到慕尼黑大学心理学系的邮件。格哈德教授——那位研究“意识状态与创造力”的荣格学派学者,邀请她参与他的新项目:“梦境实验室:跨文化梦境符号的神经关联性研究”。
邮件里附了详细的研究计划:他们将在德国、中国、日本三地招募志愿者,通过fMRI和EEG监测睡眠时的脑活动,同时记录梦境内容,分析不同文化背景下梦境符号的共性与差异。
最吸引她的是这一句:“我们注意到您发表的关于‘共梦现象’的理论框架,希望能与您进行深度合作,特别是在中国文化语境下的梦境符号解读部分。”
她盯着屏幕,心跳加速。这是她一直想做的研究——将玄而又玄的共梦体验,用科学方法验证、分析、呈现。
但这也意味着,她可能需要频繁往返中德,甚至长期驻留慕尼黑。
好处是,展涔池的工作室分部就在慕尼黑,坏处是……他最近都得待在国内,行程很满。
“在看什么?”展涔池端着咖啡走过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他俯身看她屏幕,湿发的水珠落在她颈窝。
令壹柒把邮件给他看。他沉默地读完,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要去多久?”他问。
“前期筹备大概三个月,之后是数据采集期,可能要一年。”她观察他的表情,“但我会尽量把中国部分的工作安排在北京,远程协调。”
他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这是个好机会。”许久,他才开口,“对你,对学术圈,甚至对我们……如果你能科学地解释共梦,也许以后我们就不用再解释为什么总做一样的梦了。”
她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考虑。
“你……不介意?”她问。
“介意。”他诚实地说,“一想到你可能要常驻德国,我就……很难受。但这是你的事业,你的梦想。以前我推开你,就是因为我觉得你会因为我的事业牺牲自己。现在轮到我了,我不能做同样的事。”
他握住她的手:“我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
“每次去德国,我都陪你。我有巡演,有活动,但可以调整时间。如果实在不行……”他顿了顿,“我就每天打视频,写歌给你,让你梦里也逃不掉我。”
令壹柒笑了,眼眶发热:“这么粘人?”
“嗯。”他理直气壮,“刚在一起就要异国恋,我必须把存在感刷满。”
当天下午,令壹柒给格哈德教授回了邮件。接受邀请,但提出将中国区的梦境实验室设在北京——她可以协调本地研究团队,也方便兼顾个人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