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你可以叫我余烬。”她笑了，“chasing_embers，追逐余烬。这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状态。”

“你申请参与梦境研究。”令壹柒尽量让声音保持专业，“能具体描述一下你的共梦经历吗？”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她吸了一口什么的轻响——可能是烟。

“我和一个人，持续梦见同一个地方。”她说，“一座玻璃房子，建在悬崖边。每次梦见的天气不同，有时暴雨，有时大雾，有时……星空特别亮。”

玻璃房子。悬崖边。这个意象和令壹柒与展涔池的白色房间完全不同。

“持续多久了？”

“两年。”她顿了顿，“频率很高，每周至少三次。而且……我们在梦里对话。真实的对话，醒来后能记住内容。”

“对方是你现实中的认识的人吗？”

沉默。良久，她说：“是。但我们的关系……很复杂。不是恋人，不是朋友，更像是……两个在深夜里偶然走进同一家酒吧的陌生人，每次都坐在吧台两端，聊一夜，天亮各自离开。”

“你们在现实中讨论过这些梦吗？”

“没有。”她笑了，笑声里有种苦涩，“现实中的我们，不是梦里那样。现实里……他有爱的人。而我是个旁观者。”

令壹柒心里一紧。

“你为什么想参与研究？”她问。

“想弄明白。”她说，“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那些梦？为什么在梦里我们可以那么坦诚，现实里却连多说一句话都像越界。”

她的声音里有种真实的困惑和痛苦。令壹柒握紧话筒，指甲陷进掌心。

“研究需要双方参与。”令壹柒说，“你的……梦伴，愿意吗？”

“我会说服他。”她声音轻下来，“他欠我一次。”

电话里传来机场广播的背景音——航班登机提醒。她在机场。

“你要去哪里？”令壹柒下意识问。

“温哥华。”她说，“去见一个老朋友。也许……会见到你男朋友。他在那儿有演出，对吗？”

令壹柒喉咙发干：“你认识展涔池？”

“认识。”她坦然，“音乐圈很小。而且……我算是他的乐迷。不过别担心，我没恶意。只是好奇，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写出《金色丝线》那样的歌。”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柔软：“听了那首歌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火，你只能远远看着。靠得太近，会烧着自己。”

电话挂断了。

令壹柒坐在黑暗里，听着忙音。手机屏幕亮着，是展涔池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落地了。慕尼黑在下雨。想你。”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回：“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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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令壹柒失眠。

凌晨三点，她点开展涔池的私密小号。这个账号她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了，以前只觉得是他记录创作碎片的地方。但现在，带着新的视角重看，一切都变得不同。

一年前的动态：一张柏林录音棚的调音台照片，上面摆着两杯威士忌。

配文：“和有趣的人聊无用的天。”

下面有@chasing_embers的评论：“那杯泥煤味重的是你的。”

他回复：“猜对了。”

八个月前：纽约某唱片店的橱窗，玻璃映出他和另一个人的影子——修长纤细的女性轮廓，长发。

配文：“偶遇。”

@chasing_embers评论：“偶遇还是约见？”

他回复：“你猜。”

六个月前：冰岛极光的视频。镜头晃得厉害，有女孩的笑声在背景里。

配文：“绿色幽灵。”

@chasing_embers评论：“冷死了，但值。”

他回复：“下次多穿点。”

三个月前——就是他们重逢，决定“试试”的那个时期。他发了一张慕尼黑安联球场的夜景，没有配文。

@chasing_embers评论：“这次找到你的糖月亮了吗？”

他回复：“找到了。”

她回复：“恭喜。这次别再弄丢了。”

他没再回。

令壹柒一条条翻看，心脏像被一只手缓慢攥紧。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空里，他和另一个女孩分享过这么多瞬间：柏林的夜，纽约的酒吧，冰岛的极光，慕尼黑的雪。

那些她以为只属于他们的地方，原来早有别人的足迹。

而他对她的语气——随意，熟稔，带着点棋逢对手的调侃。和在她面前那种全然放松的依赖不同，那是一种成年男女之间，彼此吸引又刻意保持距离的张力。

手机震了。是展涔池发来的视频请求。

令壹柒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屏幕里，他坐在温哥华酒店的房间里，头发湿漉漉的，穿着浴袍。

“怎么还没睡？”他皱眉，“上海那边都凌晨三点了。”

“睡不着。”她看着他，“演出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明天彩排。”他凑近屏幕，眼睛里有血丝，“你脸色不好。不舒服？”

“没有。”她顿了顿，“你……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然呢？林哥住隔壁，团队其他人都在楼下。你想查岗？”

他笑得自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隐瞒。

“就是问问。”她小声说。

“想我了？”他声音软下来，“我也想你。这边下雨，冷得要死。床上空荡荡的，不习惯。”

如果是昨天，令壹柒会心疼，会让他多穿点，会说“等我过去陪你”。

但今天，她看着屏幕里他温柔的脸，想起的是@chasing_embers主页上那张冰岛照片——他评论“冷吗”，她回“你来了就不冷”。

“展涔池。”她叫他。

“嗯？”

“你……”她想问，你认识一个叫@chasing_embers的女孩吗？你们一起看过极光吗？你在她动态下的评论，是什么意思？

但话到嘴边，变成：“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彩排。”

他察觉到她语气不对，眉头微蹙：“壹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令壹柒努力笑笑，“就是……做了个噩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看着他的眼睛，“梦见你走丢了。我在一片白色的房间里找你，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表情柔和下来：“傻瓜，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他们又聊了几句，挂断前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去吃红宝石蛋糕。就我们俩，不带任何人。”

“好。”她说。

视频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她打开IG，@chasing_embers在十分钟前更新了动态。照片是温哥华酒店的窗台——和展涔池视频背景里一模一样的窗台，连窗外建筑的轮廓都一样。窗台上放着两杯红酒。

配文：“久别重逢。”

没有定位。但不需要了。

令壹柒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上海的凌晨，城市在深蓝色天幕下呼吸。黄浦江上的货船亮着孤独的灯，缓缓驶向未知的航程。

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清秀，温婉，眼神里有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惶惑。

而另一个女孩的脸此刻浮现在脑海：性感，自由，锁骨上的蔓藤花纹身像某种无声的宣言。

她是追逐余烬的人。

而令壹柒，是他的糖月亮。

可是火会追逐月亮吗？

还是说，火只会燃烧，只会照亮，只会……把一切都变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