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志愿员的招募公告发出后第三天,令壹柒的工作邮箱收到了四十七封申请邮件。
凌晨一点,她坐在半岛酒店套房的办公桌前,一盏阅读灯在深夜里划出温暖的光圈。窗外外滩的灯光已经熄灭大半,黄浦江沉入睡眠,只剩零星货船的航灯在水面拖出细长的光痕。
她逐一阅读那些邮件。第三十一封来自一对结婚十二年的夫妻,描述他们每周至少三次梦见彼此在同一个场景——通常是家乡老屋的厨房,妻子在包饺子,丈夫在修水管。“醒来后我们能复述出对方梦里的动作细节,连饺子馅是什么馅都知道。”
第三十八封是一个年轻女孩,声称和她去世三年的祖母持续共梦。“奶奶在梦里教我绣花,醒来我手上真的会出现细小的针眼。”
第四十四封最特别:发件人自称“A”,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链接:
“我们研究过同一篇论文。你的IG账号是?”
链接点开,是去年令壹柒在都柏林大学学术会议上发表的一篇论文PDF,《集体潜意识中的原型象征:从荣格到现代梦境研究》。文章末尾的致谢部分确实附了工作邮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能准确说出“IG账号”这个表述,说明对方不是普通读者。而且“我们研究过同一篇论文”——用的是“研究”而非“读过”,暗示同行身份。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IG,切换到那个只有十七个关注者的私密账号。果然,关注请求栏有一个新提示。
用户名:@chasing_embers (追逐余烬)
头像:一个女孩的侧脸剪影,站在某种敞篷车的驾驶座旁,长发被风吹散,看不清五官。背景是洛杉矶的格里菲斯天文台,远处好莱坞标志在落日里泛着金红色。
粉丝数:1.2k(私密账号)
简介栏空白。
令壹柒通常绝不会通过陌生人的关注请求。但今晚——也许是深夜的孤寂作祟,也许是对“同行”身份的好奇——她按下了“通过”。
几乎同时,对方回关了。
然后,第一条私信跳出来:
chasing_embers:终于。
chasing_embers:我看了你在维也纳会议的演讲录像。关于共梦是“潜意识的量子纠缠”那段,精彩。
Muse_l30:谢谢。你是?
chasing_embers:一个喜欢你大脑的人。
chasing_embers:还有你的手。弹钢琴的那张照片,指法很专业。
她后背一凉。那是两年前发的动态,一张在女校练琴的照片,只露了手和琴弦。账号设为私密后,所有旧动态也都转为仅好友可见。
她怎么会看到?
Muse_l30:你怎么——
chasing_embers:别紧张。但不是坏人。只是……对你好奇。
chasing_embers:顺便说,你男朋友的歌不错。《金色丝线》的编曲有XXX早期作品的影子。
对方提到了展涔池。令壹柒握紧手机,指尖发凉。
Muse_0117:你是谁?
hasing_embers:一个迟早会见面的人
chasing_embers:来日方长,晚安。
对话戛然而止。
令壹柒点进对方的主页。九条动态——显然是她特意筛选过的。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定位洛杉矶。照片里她坐在一辆复古的红色阿尔法·罗密欧Spider敞篷跑车里,穿一条简单的黑色吊带裙,没化妆,皮肤在加州阳光下白得发光。锁骨处有一个小小的、蔓藤花纹的纹身。她对着镜头笑,笑容里有种满不在乎的性感。
配文:“LA的落日像一场缓慢的火灾。我开车追它,直到海水把余烬扑灭。”
下面有三条评论。其中一条来自一个令壹柒熟悉的账号——@zhan_c,展涔池的小号。评论内容是一个简单的火焰表情。
她心脏骤停。
点开@zhan_c的主页——是的,她关注了这个账号,三年前就关注了。那时他还不是顶流,只是个有挺多粉丝的音乐制作人。账号里都是音乐片段、随手拍的天空、偶尔几句晦涩的歌词。他们在一起后,这个账号几乎没更新过。
但她从没见他给别的女孩的动态评论过。
哪怕是一个表情。
手指颤抖着往下翻@chasing_embers的其他动态:
一个月前,纽约某家爵士酒吧的吧台。她穿丝质衬衫,解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手里端着威士忌。背景虚化,但能看见舞台上的乐手。
配文:“午夜蓝调和不合时宜的心动。”
@zhan_c评论:“这家店的old fashioned是全纽约最好的。”
两个月前,冰岛黑沙滩。她赤脚站在黑色玄武岩石柱前,穿着厚重的白色羽绒服,但拉链开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比基尼。风吹乱她的长发,她仰头闭眼,像在迎接暴风雪。
配文:“在世界的尽头练习消失。”
@zhan_c评论:“冷吗?”
她回复:“你来了就不冷。”
三个月前,柏林。照片拍的是展涔池工作室挂牌派对那晚——但不是主会场,而是后台走廊。画面里,展涔池背对着镜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杯香槟,侧脸在昏暗灯光下线条锋利。她拍的是他的影子。
配文:“遇见一只拒绝被驯服的兽。”
@zhan_c评论:“拍得不错。”
她回复:“你知道我拍的不是影子。”
令壹柒关掉手机。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冷,尽管暖气开得很足。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上海在深夜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黄浦江沉默地流淌。
展涔池在隔壁卧室睡觉。他明天一早飞温哥华,为音乐节做准备。临睡前他还抱着她说:“三天,就三天。每天给你打三个视频。”
那时候他的眼睛清澈得像少年,手指缠绕她的头发,撒娇让她给他哼歌。
和IG评论里那个简洁、疏离、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zhan_c,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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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展涔池轻手轻脚起床。令壹柒装睡,听着他在浴室洗漱,收拾行李。二十分钟后,他走到床边,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走了。”他声音很轻,“早餐叫客房服务,记得吃。晚上到了温哥华给你打电话。”
令壹柒没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顿了顿,又吻了吻她的嘴唇:“爱你。”
关门声很轻。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几秒钟后,手机震了——他发来消息:“装睡的小猪,我看见了。等我回来收拾你。”
后面跟了个捏脸小猫的表情。
如果是昨天,她会笑着回他。但今天,令壹柒看着那个表情,想起的是@chasing_embers动态下那个火焰emoji。
简单,暧昧,意味深长。
她起床,冲了杯黑咖啡,重新打开电脑。志愿者邮件还没处理完,但她心不在焉。光标在第四十四封邮件——“A”的邮件——上来回移动。
最后她回复:“方便电话沟通吗?关于共梦研究。”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北京时间今晚十点。我会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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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令壹柒都魂不守舍。
上午和复旦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开会,讨论在中国设立梦境实验室分站点的可行性。她讲了十分钟才发现自己PPT翻错了页。
下午去杨浦区看可能的实验室场地,车经过定海桥时,她忽然想起昨天和展涔池在这里牵手的画面。那时候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好像生怕她走丢。
可现在,那只手也在另一个女孩的动态下点过赞,评论过“冷吗”。
“令教授?”同行的研究员叫她,“你觉得这个空间怎么样?”
令壹柒回过神。面前是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挑高七米,采光极好,很适合改造成实验室。
“挺好的。”她说,“就这里吧。”
签完意向书已经是傍晚。她独自坐车回酒店,路上点开@chasing_embers的主页。她又更新了——就在一小时前。
照片是在飞机上拍的窗外云海。机翼在画面边缘,上面有航空公司的logo:汉莎航空。配文:“飞往有他的城市。”
定位显示:温哥华。
令壹柒盯着那个定位,胃部一阵紧缩。
展涔池今天飞温哥华。汉莎航空。同一天,同一个城市。
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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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整,酒店电话响了。
令壹柒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声——慵懒的,带着点沙哑的性感,“令,晚上好。”
“A?”令壹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