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开始下雪,令壹柒在外滩W酒店的顶层酒吧,点了一杯名字很长的鸡尾酒。
她身上穿着和平常不同风格的衣服。
黑色皮质抹胸,露出整片白皙的腰腹和漂亮的锁骨,脊椎沟一路延伸进低腰的皮质短裙。过膝的漆皮长靴,跟高十厘米,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长发及腰,烫了临时的一次性卷,蓬松微卷的头发散在白皙的身上,皮肤很白,口红是纪梵希N37,那种被称作红丝绒的暗哑正红。
葛穆婉坐在她对面,眼睛瞪得像铜铃,拉着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令壹柒,你被什么附体了?”
“不好看?”令壹柒挑眉,抿了口酒。酒精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太好看了,好看到我想报警。”她凑近,压低声音,“但是宝贝,你这身打扮加上这个表情……像是要去杀人。”
她笑了,转头看向落地窗外。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在雪夜里朦胧得像海市蜃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
确实,在大家眼里,这身衣服,这个妆容,这个场合,都不是她的风格。
那个在女校穿制服、对谁都温和微笑的令壹柒,那个在心理学讲座上侃侃而谈的令教授,那个在展涔池怀里安静得像只猫的宝宝。都是真的她。
但此刻这个坐在顶楼酒吧、穿着抹胸和皮裙喝烈酒的女人,也是她。
人本来就有很多面。只是有些人,只愿意看见他们想看见的那一面。
“柯译呢?”她问。
“录音棚,赶demo。”葛穆婉盯着她,“别转移话题。你和展涔池怎么了?他今天一天给我打了五个电话,问你人在哪儿。”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她叹气,“但壹柒,他听起来……很慌。从温哥华飞回来的航班刚落地,现在就满上海找你。”
令壹柒晃动酒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展涔池。第十二个未接来电。
她没接,按掉,对葛穆婉举杯:“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活到二十岁,还没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酒吧的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她背对着门,但从葛穆婉突然僵住的表情里,她就知道谁来了。
脚步声很快,很重,带着压抑的怒气。然后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很用力,几乎要捏碎骨头,她下意识冷笑一声。
“令壹柒。”展涔池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嘶哑,疲惫,带着怒意,“你他妈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慢条斯理地抽回手,转头看他。
他大概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温哥华那场演出的黑色皮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冒着青色的胡茬。很狼狈,但也该死的带感,那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性感。
哦,跑题了。
“手机静音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他盯着令壹柒,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那身完全不像她的装扮让他瞳孔紧缩:“你……这是什么打扮?”
“新买的。”令壹柒站起来,靴跟让她们几乎平视,“怎么,好看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酒吧里的其他人都在往这边看,窃窃私语。展涔池这张脸太有辨识度,已经有手机举起来偷拍。
葛穆婉站起来打圆场:“那个……要不你们去包厢谈?这里人多。”
展涔池没理她,他的眼睛一直锁在令壹柒脸上,像要把她看穿:“我们谈谈。现在。”
“好啊。”她拿起外套和包,“去哪儿?”
“酒店房间,或者公寓”
“都不好。”她走向酒吧后门的消防通道,“天台。敢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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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围栏,只有一圈及腰的玻璃幕墙。雪还在下,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令壹柒走到玻璃墙边,手撑在冰冷的玻璃上,看着脚下缩小成玩具模型的上海。
展涔池跟上来,一把将她拽过去:“你疯了吗?穿这么少站在这里?”
“我不冷。”令壹柒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倒是你,手在抖。”
语气是轻蔑、不屑、阴阳怪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他在抖。攥着她胳膊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令壹柒,”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我全身,“为什么变成这样?”
“变成哪样?”她歪头“穿皮裙,化妆,在酒吧喝酒?这样很糟糕吗?”
“这不像你!”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她逼近一步,靴跟敲击地面,“穿白色毛衣,素颜,在家里给你煮蜂蜜牛奶,等你从世界各地飞回来,然后温柔地说宝宝辛苦了”她捋了捋头发,嗤笑“那样就像我了?”
他愣住了。
雪落在他们之间,在昏暗的灯光下像细碎的钻石,也像碎掉的玻璃。
“展涔池,”声音在风里很轻,但很清晰,“你爱上的,到底是真实的我,还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干净,简单,永远在原地等你的糖月亮?”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咬牙:“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心口,“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就像我,也根本不知道你是谁。”
令壹柒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私密IG账号,递给他。屏幕上是@chasing_embers的主页,那些动态,那些评论,那些只有他们懂的暗语。
展涔池看着屏幕,脸色一点点苍白。
“冰岛的极光,纽约的酒吧,柏林的深夜……”她语气冰冷的一个个数过去,“还有温哥华的酒店窗台,两杯红酒。这些瞬间,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艰涩地吐出几个字:“那是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为什么现在还在继续?”令壹柒打断他,眼眶有些泛红,但忍住了,“为什么她的纹身是蔓藤花?为什么你的私密小号只给她评论?为什么你们之间有一种,我永远插不进去的默契?说啊”
风很大,吹乱她的头发。她习惯性拢了拢,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拖延心脏彻底碎掉的时间。
真疼。
“展涔池,你玩过枪吗?”令壹柒突然问。
他怔住:“什么?”
“我在LA的射击场玩过。”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92FS,后坐力很大,但很爽。我也飙过车,在太平洋海岸公路,开到一百六十迈,感觉下一秒就要飞出去。还有滑板,虽然摔得很惨,膝盖上现在还有疤。”
她拉起皮裙下摆,露出左侧膝盖上一道淡淡的白色疤痕:“看,这才是真实的我。不是只会弹钢琴、读荣格、等你回家的乖宝宝。”
他盯着那道疤,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那你呢?”她放下裙摆,抬头看他,“除了音乐,除了舞台上的顶流光环,你还喜欢什么?在LA的时候,你是不是也飙车?是不是也玩枪?是不是也有过……很多个像余烬那样的老朋友?”
“余烬不是——”他试图解释。
“她是什么不重要。”她摇头,“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四个月,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些。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们都活在对方构建的想象里,你想象我是一尘不染的雪,我想象你是伤痕累累但为我勇敢的白马王子。”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睫毛上。两个人站在五十八层的天台,像两尊正在被雪埋葬的雕塑,可笑,真是可怜又可笑。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令壹柒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甚至不生气。我理解余烬,她敢爱敢恨,敢把对你的执念纹在胸口,敢追到慕尼黑温哥华去见你。我甚至觉得,她挺勇敢的。”
展涔池的眼睛红了。他伸手想擦她的眼泪,被她毫不犹豫侧头躲开。
“但我不行。”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有洁癖,精神上的。我要的是百分之百,是唯一,是笃定。而不是,而不是在一堆老朋友和红颜知己里,做那个被特殊对待的正牌女友。”
他抓住我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令壹柒,你听我说——”
“我听过了。”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在梦里,听过很多遍了。你说“宝宝别怕”,说“我会保护你”,说“等我处理好一切”。但我等到的,是另一个女孩纹在胸口的纹身,是你们之间那些我读不懂的暗号,是你从来没有让我见过的另一面人生。”
令壹柒推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玻璃墙上。
“展涔池,我们分开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世界安静了。只有风声,雪声,和他们压抑的呼吸声。
他盯着她,眼睛红得吓人,像下一秒就要流血:“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