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展涔池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洛杉矶的黄昏很奇怪,明明是同一个太阳,落下来的光却和北京不一样。北京的那种是烫的,烤得人发晕。这边是凉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纱,从地平线一路盖过来。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那片光,看着令壹柒。
她靠在玄关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眶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认识她这么久,他就没见过她哭几次。不是不会哭,是不肯当着人哭。
“一小时。”她说,“一小时你不回来,我就报警。”
他笑了,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好。”
“不是‘好’,是‘我保证’。”
“我保证。”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别担心,就是去谈个判。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红红的,但里面还是有光。他最喜欢的那道光。
“你最擅长什么?”
“耍无赖。”
她没笑。他笑了。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淡下去,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那个晚上。北京的酒会上,她站在窗边看球赛,端着杯苏打水,像只站在人群外面的鸟。那时候他就想,这姑娘看着跟别人不一样。
现在她还是跟别人不一样。
“令壹柒。”
“不管发生什么,你知道我爱你。”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你必须回来。”
他点头,吻了她一下。
然后转身,走进那片淡金色的光里。
Alaska在门边呜呜地叫,被她按住了。萨摩耶蹲在窗台上,一直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驶远,直到变成一个小点,然后彻底没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手机震了。
是展涔池发的消息:“窗台上,左边第二盆花下面,给你留了东西。”
她走过去,翻开那盆多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手写的,字迹有点急,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是他的:
“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如果我没回来,别找我。好好活着。永远爱你的,池。”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想得美。”她对着空气说,“让我不找你?下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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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十分,展涔池的车停在长滩那个废弃仓库门口。
仓库很大,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轮船汽笛声。那种汽笛声很奇怪,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沉在水里发不出来。
他下车,扫了一眼四周。没有其他车,没有人影。这个地方选得不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他推门进去。
铁门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什么老东西被吵醒了。仓库里堆着些废弃的集装箱和木箱,中间空出一片区域,摆着一张破旧的沙发和几把折叠椅。沙发上坐着四个人。
他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个。
周斌。
四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手里夹着雪茄。比以前胖了两圈,脸上多了横肉,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像蛇盯着老鼠,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活人气。
“哟,来了。”周斌站起来,张开双臂,“老朋友,好久不见!”
展涔池站在原地,没动。
周斌也不尴尬,收回手,笑了笑:“还是那么拽。从小就这德行,被人按在地上打的时候都不服软。可以,我喜欢。”
另外三个人也站起来。都是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廉价的西装或T恤,脸上带着那种“我是跟班的”表情。其中一个胳膊上有刺青,眼神阴鸷,一直盯着展涔池看,像在看一坨行走的人民币。
“坐。”周斌指了指折叠椅。
展涔池走过去,坐下。腿翘起来,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
周斌笑了:“心理素质可以。”
“废话少说。”展涔池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急什么?”周斌慢悠悠地抽了口雪茄,吐出一个烟圈,“咱们多少年没见了,叙叙旧不行吗?你多风光啊。”
展涔池没说话。
“混得挺好,我看过你演唱会视频,那场面,人山人海。”周斌弹了弹烟灰,“我们哥几个呢,混得一般。我做了点小生意,来洛杉矶讨生活。本来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但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顿,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夜猫子叫。
“上个月,我在手机上刷到你女朋友的照片。哎哟,那一看,我愣住了。”
展涔池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周斌看着他,“你女朋友是不是姓令?浙江人?家里做生意的?”
展涔池没说话。
周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他。
那是令壹柒的照片,不是最近偷拍的,是好几年前的了。背景是图书馆,她穿着白衬衫,坐在窗边,对着镜头笑。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展涔池的心沉了一下。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那年,他去都柏林看她,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两小时。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说“等这么久,咖啡都凉了”。他说“值得”。然后她笑了,就是这个笑。
周斌收回手机,“我有个朋友,当年跟你女朋友一个系的。他说这姑娘人特别好,经常做公益,资助山区小孩。我一看,哎哟,这不是你女朋友吗?世界真小。”
“所以呢,我就想,这不就是个机会吗?你那么有钱,你女朋友家里也有钱。我呢,最近手头有点紧,想找你帮帮忙。”
展涔池看着他:“多少?”
“爽快。”周斌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美金。”
展涔池笑了。
那种笑让周斌愣了一下。因为那笑里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却还在蹦跶的人。
“周斌。”展涔池站起来,“以前你把我按在泥水里打的时候,我瘦得跟麻杆一样。你打我,我不敢还手,因为我打不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现在,你觉得我会怕你?”
周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你他妈……”他旁边的刺青男冲上来,被周斌拦住了。
“别急。”周斌盯着展涔池,“我劝你识相点。这是美国,不是你那个北京。我想要你的钱,可以有一百种办法。今天叫你过来是给你面子。”
“给我面子?”展涔池笑了,“你他妈把我叫来,拿我女朋友的照片威胁我,叫给我面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木头里。
“行。”周斌点点头,退后一步,“那就不废话了。”
他一挥手,刺青男和另外两个男人冲上来。
展涔池早有准备。他侧身躲过第一拳,反手一拳砸在刺青男脸上。那男的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往后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另外两个已经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拳头落下来。
第一拳打在他脸上。第二拳打在他肋骨上。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周斌走过来,蹲下,看着他的脸。
“可以啊,还挺能忍。”他拍拍展涔池的脸,像在拍一条死狗,“但这才刚开始。你什么时候把钱打过来,什么时候停。”
展涔池吐了一口血水,笑了。
那笑让周斌心里发毛。他不是没见过硬骨头,但硬成这样的,没见过。
“周斌。”他喘着气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最好打死我。不然……我让你后悔。”
周斌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对那几个人说:“继续。打到服为止。”
拳头又落下来。
仓库里只有闷响,和偶尔的喘息。
没有人注意到,仓库后门,有一道细长的影子悄悄闪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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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分,令壹柒的手机响了。
不是展涔池的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没见过。
她接起来。
“令小姐。”对面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黏黏糊糊的,“你男朋友现在在我手里。给你二十分钟,一个人来长滩仓库。别报警,别带人。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了。
她的血液瞬间凉了。
舒念在旁边看她脸色,吓得站起来:“怎么了?”
令壹柒没回答。她冲进卧室,打开保险柜,展涔池那把枪,还在里面。他走之前没带,怕万一出事连累她。他说在美国,带枪在身上容易惹麻烦。
她拿起枪,检查弹夹。满的。
“令壹柒!”舒念追进来,“你疯了?!”
“我没疯。”她装好弹夹,把枪放进包里,拉上拉链,“他去了一个半小时,没回来。他们绑了他。”
舒念脸色煞白:“报警!”
“来不及了。”令壹柒往外走,“而且他们说了,报警就撕票。”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她转身,看着舒念。那一刻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舒念心里发毛,“你和祁阳淮在这儿等。如果两小时后我没回来,报警。”
舒念想说什么,但她没让她说。
“舒念。”她握住舒念的手,“涔池需要我。我必须去。”
舒念看着她。
这个平时笑眯眯的、说话柔柔的女孩,此刻眼里有一种让她害怕的光。不是疯狂,不是恐惧,是那种“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的决绝。
“……你小心。”舒念说。
令壹柒点头,转身冲出门。
Alaska在后面狂叫,叫得像疯了一样,被舒念死死抱住。Moscow从窗台上跳下来,追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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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令壹柒到了那个仓库。
她从后门潜进去,藏在几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透过缝隙,她看见了展涔池被按在地上,脸上全是血,糊得已经看不清五官了。三个人围着他,还在打。旁边坐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像在欣赏什么表演。
她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住。
但她没动。
她摸出手机,调到静音,打开录像模式,对准那边。
录了三十秒。把他们的脸都录进去了。周斌的脸,刺青男的脸,另外两个的脸。够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
“够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