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六个人一起吃的。
老板娘加了菜，摆了满满一桌。炖土鸡，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葛穆婉吃得头都不抬，一边吃一边夸。
“好吃！真好吃！比北京那些网红店好吃多了！”
柯译在旁边给她夹菜：“慢点吃，没人抢。”
“你怎么不吃？”葛穆婉瞪他，“你也吃。开车开了三小时，累坏了。”
柯译乖乖吃。
展涔池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令壹柒在桌下踢他一脚，小声说：“看什么？”
“看他们。”他也小声，“和你闺蜜一个样。”
“什么一个样？”
“咋咋呼呼的。”
令壹柒笑了：“她从小就这样。”
葛穆婉抬头：“说我坏话？”
“夸你呢。”令壹柒面不改色，“说你可爱。”
葛穆婉狐疑地看她一眼，但没再追问。
吃完饭，几个人坐在院子里聊天。海棠花落了满地，风吹过，又落下几瓣。老板娘泡了茶端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你们这些年轻人，感情真好啊。”
令壹柒嘴甜：“阿姨您更好！这院子太舒服了！”
老板娘笑得更开心了。
夜渐渐深了。
十一点的时候，柯译打了个哈欠。展涔池看了他一眼，说：“困了？”
“有点。”柯译揉眼睛，“开了一下午车。”
“那去睡吧。”
两个男人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展涔池回头看了一眼令壹柒。
她正和葛穆婉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站了两秒。
柯译在旁边说：“走吧，别看了。今晚她们不会理咱们的。”
展涔池沉默了一下，跟着他进去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女孩。
海棠花瓣落在她们肩上，头发上，她们也不管。
“终于走了。”葛穆婉长舒一口气，往后一靠，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我憋了一路，就想跟你单独待会儿。”
令壹柒也放松下来，踢掉鞋子，盘腿坐在椅子上：“我也是。”
“你知道吗，”葛穆婉侧头看她，“开车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令壹柒想了想：“小学一年级认识的，到现在……十几年了。”
“十几年。”葛穆婉感慨，“时间过得好快。那时候咱俩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传纸条，现在都有男人了。”
令壹柒突然笑了，说：“咱俩那会儿还说，这辈子不谈恋爱。”
“我说的是高中不谈恋爱。”葛穆婉纠正，“后来大学也没谈，工作也没谈，最后被柯译那个闷葫芦收了。”
“你不喜欢？”
“喜欢啊。”葛穆婉看着天上的星星，嘴角弯起来，“特别喜欢。就是没想到是他。”
令壹柒没说话。
“你呢？”葛穆婉看她，“你那时候也说不谈。说什么……‘我对恋爱没兴趣，那些人太烦了’。”
令壹柒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真的。”她说，“那时候真的觉得，一个人挺好的。读书，练琴，旅游，和爸爸妈妈聊天，看球赛，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要谈恋爱？”
“后来呢？”
“后来遇见他了。”令壹柒说，声音轻轻的，“就突然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行。”
夜风吹过，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着的巨兽。偶尔有虫鸣，细细的，密密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令壹柒。”葛穆婉忽然叫她。
“嗯？”
“你说咱们是不是命特别好？”
令壹柒转头看她。
“你看啊，”葛穆婉掰着手指头数，“你从小家庭幸福，你爸妈也开明，读书还顺顺利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长大了，遇见的男人也这么好，长得帅，事业好，对你真心实意，还特别听话。”
她顿了顿。
“我也是，遇到了柯译这么好的人，咱们小时候许的愿，好像真的实现了。”
令壹柒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们才八九岁，躺在小学的操场上靠在一起。太阳在头顶，她俩就举着校服遮着头，聊以后要嫁什么样的人。
葛穆婉说，要高高的，帅帅的。令壹柒说，当然咯令壹柒也一样，两个人都肤浅的要死。
那时候她们还约定，一定要初恋就结婚，谈一辈子。
“真的实现了。”令壹柒说，声音有点轻。
葛穆婉看着她。
“你知道吗，”令壹柒继续说，“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幸运得有点心虚。”
“心虚什么？”
“心虚那些没那么幸运的人。”令壹柒说，“那些和我一样努力，但没我命好的人。”
葛穆婉沉默了几秒。
“那你做得挺多的了。”她说，“你资助的那些孩子。”
令壹柒摇摇头：“不够。”
“慢慢来。”葛穆婉握住她的手，“一辈子很长，能做很多事。”
令壹柒点点头。
然后令壹柒忽然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葛慕婉！”
葛慕婉被她突然的一惊一乍吓了一条“怎么了！”
“你困不困？”
葛慕婉愣了一下：“不困啊，怎么了？”
“那我们去探险吧！”
葛慕婉看着她。
“探险？”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眼睛也亮起来了，“你是说……”
“就是那个！令壹柒压低声音，“这村子这么老了，肯定有有意思的地方。咱们偷偷去转转，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葛慕婉脑子里那个“正常开关”闪了一下，闪了大概零点一秒，然后就被另一个开关取代了。
“好啊！”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去哪？”
令壹柒也站起来，两个人像两个密谋坏事的小孩，头挨着头。
“我刚才看了，村子后面有个山坡，上面好像有座庙。”令壹柒小声说，“咱们去看看？”
“走！”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往院门口走，像两只偷东西的小老鼠。
走到门口，令壹柒忽然停住。
“等一下。”她说。
“怎么了？”
“拿手电筒。”令壹柒说，“万一没灯呢。”
葛穆婉一拍脑袋：“对对对，还是你聪明。”
令壹柒溜回房间，从背包里摸出两个小手电筒，是展涔池塞进去的，说来山里玩可能用得上。她当时还笑他想太多，现在想想，还是自己男人靠谱。
出来的时候，葛穆婉已经在门口玩野草了，她真够意思，还送令壹柒一根。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憋着笑，然后悄悄推开院门，溜了出去。
爨底下村的夜，是真的黑。
没有路灯，只有偶尔几家窗户透出来的微弱灯光。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光，两边是斑驳的院墙，墙上爬着枯藤，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无数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