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汐没有立刻回答。

集装箱内的光线昏暗，百晓生的脸隐在阴影中，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隔出一道朦胧的屏障。只有那只灰白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瞳孔。

“什么事？”

“你知道温室吗？”他忽然问。

林见汐心头微动。他当然知道，那个传说中没有任何污染，与世隔绝的庇护所，幸存者口中的人间净土，也是秦薇小队当初误以为他来自的地方。

“知道。”

“我需要你去一趟温室，那里有样东西，帮我带回来。事成之后，我会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林见汐皱起眉：“为什么不自己去？”

百晓生抬起那只畸变的手臂，在他面前晃了晃：“因为我这个样子，连内城都进不去，更别说是温室了。污染值超过30%的人一旦进去，立马就会被锁定，然后抹杀。”

林见汐沉默了很久。

集装箱外，垃圾场的风声呜咽，偶尔传来拾荒者翻找东西的窸窣声。昏黄的光线透过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如果我不答应呢？”他最终问。

百晓生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在集装箱锈蚀的内壁上摁灭，火星在昏暗里明灭了几下，最终彻底暗下去。

“随你，我只是提供一个交易选项。你不同意，我们今天就当没见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见汐知道，这恰恰是百晓生的高明之处。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见汐说。

百晓生点了点头。

“三天，三天后的这个时间，还是这里。如果你决定去，我会告诉你更多细节。如果你不来，我当你放弃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林见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垃圾山中，也从集装箱里退出来，拉低兜帽，沿着来时的路迅速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思考着百晓生说的事。

温室。

如果真要进去……以他的零污染体质，理论上是最适合的人选。但问题是，温室不可能让一个外城居民随意进出，更不可能让他带着什么东西出来。

百晓生让他去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对方的态度足够自信，自信到不需要说服任何人。这种态度，比任何巧舌如簧的说辞都更有说服力。

思绪翻涌间，他已经穿过了垃圾场边缘的废弃区，钻过那道破墙的缺口，重新进入外城相对规整的巷道。

二层小楼的巷口，两个人正站在那里。

是之前被他甩掉的那两名内城守卫，他们脸色铁青，看见林见汐的瞬间松了口气，又更加紧绷。

林见汐：“……”

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俩哥们儿估计已经在这儿等他等到怀疑人生了。

“林先生。”其中一个守卫上前，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咬牙切齿的意味，“您……去了哪里？赵队长那边问起来，我们不好交差。”

林见汐露出无辜的表情：“我迷路了。外城巷子太多，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转到哪儿去了。”

“……”

守卫嘴角抽搐，明显半个字都不信。

但林见汐现在是内城研究所的重要合作对象，有这层身份护体，他们再生气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两人对视一眼，最终只能警告道：“林先生，我们知道您有秘密，但如果下次再这样，我们只能如实上报，到时候赵队长亲自陪同，您可能更不自在。”

“随便你们。”说完，林见汐朝那栋二层小楼走去。

回到出租屋门口，他正要推门，却注意到门缝里夹着张纸条。

他抽出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下午赵队长来找过你，让你回来后去一趟军械库，务必。——雷豹】

林见汐看着那行字，眉头微微皱起。

赵峰。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战后第一时间派人拦截他的第七中队队长。

夜莺半路截胡，用内城研究所的权限把他带走，赵峰表面上让步，但背地里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林见汐将纸条揉成团，收进口袋，推门进屋。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终于可以卸下那副镇定自若的面具。林见汐伸手探进胸前口袋，将那团粉色的小东西捧了出来。

小章鱼八条触手软软地垂着，睁着圆溜溜的豆豆眼看着他，像是在问：今天怎么样？

“累死了。”林见汐低声说，用脸蹭了蹭祂圆滚滚的脑袋，“明天可能还得去见赵峰那个老狐狸……”

小章鱼的触手轻轻缠住他的手指，吸盘传来微凉的吸附感。

林见汐看着掌心这团乖巧得不行的粉色，忽然有点想笑。

谁能想到，那个让其他人闻风丧胆的恐怖存在，此刻正软趴趴地窝在他手心里，用触手蹭他的手指求摸摸。

“你倒是轻松，睡一觉就什么烦恼都没了。”他戳了戳小章鱼的脑袋，小章鱼被戳得晃了晃，不满地用触手拍开他的手指，翻了个身。

林见汐：“……”

行吧，这是撒娇还是示威，他有点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