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枪响从内城闸门的方向传来时,林见汐刚冲出巷道。
那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沉闷,像重物坠入深潭,溅起的却是血。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更快地朝那个方向跑去。
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刺鼻的气味。他跑过污水横流的街道,跑过那些空荡荡的棚屋,越是靠近内城,人声就越清晰。
当他终于能看清那道闸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人群已经涌到了内城入口。
那道曾经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的金属闸门,此刻紧紧关闭着,像一道冰冷的伤疤,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闸门上方,密密麻麻的枪口对准了涌动的人群。冷白的探照灯光束在雨中交错扫射,将每张愤怒的脸照得苍白如纸。
他们站在红褐色的雨里,浑身湿透,却没有人后退。
人群最前方,是那些刚刚倒戈的守卫。
他们握着枪的手稳如磐石,枪口对准的,是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
林见汐挤进人群,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他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更多人在沉默,但那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沉重。
金属闸门上方的小窗打开,冰冷的警告从扩音器里传出:
“外城居民听着!你们的行为已经违法基地安全法!立即散去,返回各自住处!否则,守卫军将采取强制措施!”
回应他的,是更加汹涌的怒吼。
“放你娘的屁!”
“有本事开枪啊!”
“把我孩子还回来!”
人群开始冲击闸门外的守卫,防爆盾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那声音密集如雨,却撼不动那道厚重的屏障。
“开枪!”有军官在嘶吼,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扭曲的电流声,“执政官有令,擅自闯入者格杀勿论!”
林见汐的暗道不好。
下一秒,枪声炸响。
密集的弹雨从闸门上方的射击孔倾泻而下,在人群中撕开一道道血口。惨叫声、惊呼声、怒骂声混成一片,有人倒下,有人后退,更多的人冲上前去。
那些倒戈的守卫同时开火,子弹射向上方的射击孔,压制住了最密集的火力。
林见汐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涌,他看见有个年轻的女人倒在他前面,胸口的血洞正在往外涌血。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他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孩子……我的孩子……”
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她睁着的眼睛滑落,像流下的血泪。
林见汐闭上眼,将那双手轻轻放回她胸前,站起身,掏出了自己的能量手枪。
交火持续了不到五分钟,闸门外的守卫已经开始溃退。
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论装备、论训练、论人数,他们本应是碾压的一方。但他们面对的不是畸变体,而是那些他们曾经发誓要保护的民众。
而且,倒戈的守卫里,有他们的战友、朋友、甚至兄弟。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闸门上方突然传来扩音器刺耳的电流声。
“所有人——住手。”
那声音不高,却像有某种魔力,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林见汐抬起头。
闸门上方的平台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何长明。
他穿着笔挺的执政官制服,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将鬓角的几缕白发打湿。那张威严的脸在探照灯的光束下显得格外冷峻,目光缓缓扫过面前涌动的人群。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猛烈的怒骂。
“还我孩子!”
“净化药剂是怎么回事!”
“你们这些畜生,用孩子的血……”
何长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怒骂如同雨水般浇在身上。
渐渐地,人群的声音平息下来,只剩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和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哭泣。
不是被他的威严震慑,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这个用他们孩子的血维持基地运转的人,此刻还能说出什么。
何长明终于开口了。
“旧世界毁灭后,幸存者建立了灯塔基地。那时候,污染无处不在,畸变每天都在发生。净化药剂是我们唯一的希望,而生产净化药剂,需要低污染的人类血液。”
“刚开始,用的是志愿者的血。但很快,志愿者不够了。污染越来越严重,畸变越来越多,净化药剂的需求越来越大。如果不生产足够的净化药剂,整个基地都会崩溃,所有人都会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要么牺牲一小部分人,让大部分人活下去。要么所有人都死。你们告诉我,该怎么选?”
人群里开始有人动摇。
林见汐盯着平台上那个身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坚定的目光,此刻开始变得游移不定。
何长明说的是事实,在场的每个人都用过净化药剂,每个人都靠着那些药剂才能活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