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对吗？

从纯粹的生存逻辑来看，似乎是对的。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这是从古至今所有统治者在面对绝境时的选择，也是任何文明在生死关头都会做出的妥协。

可那些被牺牲的，是人啊。

是活生生的人，是会笑会哭会喊爸爸妈妈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硬生生切开了沉默。

“放屁。”

林见汐转头，看见百晓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样子比刚才更加狼狈，青黑色的鳞片大片脱落，露出底下血红的皮肉，但他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人群自动让开，百晓生走过那些倒下的人，走过那些哭泣的人，走过那些茫然不知所措的人，最后在闸门前停下。

他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眼睛，盯着平台上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

“牺牲一小部分人？”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高，“那我问你，为什么被牺牲的，都是我们外城的人？！”

何长明没有说话。

“为什么你何长明的儿子，可以在外城作威作福，却不用被抽干血做成药剂？！你根本不是在牺牲一小部分人救大部分人，你是在牺牲我们这些底层的人，保住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特权！”

百晓生抬起那只畸变的手，指向闸门上方的射击孔，指向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还有你们！你们这些守卫，你们的家人呢？你们的孩子呢？你们敢说，他们永远不会被送进那个地方？！”

那些枪口，微微颤抖起来。

“你何长明站在上面，说着什么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大道理。那我问你，你牺牲过自己吗？你把自己的孩子送进温室了吗？！”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人群再次沸腾起来，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他说得对！”

“凭什么牺牲的都是我们！”

“让何长明把儿子交出来！”

何长明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平静如水的面具出现了裂痕，露出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他那套“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逻辑，在百晓生的质问面前，像纸糊般不堪一击。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那排山倒海的怒骂声淹没。

就在人群即将再次冲击闸门的时候，林见汐也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浑身湿透，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何执政官，你儿子周铭在我们手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何长明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落在这个突然走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何长明沉默了很久。

探照灯的光束从他头顶扫过，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那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鬓角那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白发，在冷光下格外刺眼。

终于，何长明的声音从平台上传来：“你想要什么？”

林见汐仰着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他却没有抬手去擦。他就那样直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交出我的同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第二，打开内城闸门，让所有人进去。我们要亲眼看看，那些失踪的孩子，到底去了哪里。”

“第三，你，和你身后那些帮凶，必须付出代价。”

何长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第一个条件，我可以考虑。但第二和第三，绝无可能。”

林见汐的心沉了下去。

他早就预料到何长明不会轻易妥协，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时，还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连自己儿子的命，都可以不要？”

何长明沉默了片刻。

他俯视着下面那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会是英雄。”他说，“灯塔基地会记住他，历史会记住他，为保全大多数人而牺牲，这是他的荣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背后的冷酷。林见汐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皱纹，和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残忍。

他放弃周铭了。

何长明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心慈手软。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咒骂。

“畜生！”

“那是你儿子！”

“连自己儿子的命都不要，你还是人吗？！”

何长明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看着林见汐，像看着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散去，回到你们住的地方，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若你们执意冲击内城……”

他顿了顿，抬起手。

闸门上方的射击孔全部打开，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人群。重型机炮的炮管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机械声响，那声音像死神的喘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