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过了,还活着的孩子只有二十七个,尸体,算上还没来得及抱出来的,最多不超过三百个。”
剩下的孩子呢?
就在这时,坑边传来更大的骚动。
有人在大喊:“抓到何长明了!还有他的同伙!”
林见汐抬起头,看见几个浑身湿透的外城居民押着几个人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正是何长明。
他的执政官制服上沾满了泥污,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伤痕。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即使被押着跪在地上,依然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他身后,是几个同样被押着的人,有的穿着守卫军制服,有的穿着便装,但都瑟瑟发抖,远没有何长明那份“体面”。
“何长明!”
有人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押送者手里扯了过来:“我孩子在哪里?!你把我孩子弄到哪里去了?!”
何长明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人,像在看一只蝼蚁。
“我问你话呢!”女人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变了调,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汹涌而下,“她才四岁!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更多的质问从四面八方涌来,但何长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扫视着周围那些愤怒的面孔。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只有近乎冰冷的审视。
百晓生从坑底爬了上来,他的动作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药液从他身上滴落,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走到何长明面前停下。
“何执政官,那些孩子……被你们害死的孩子,还有我的孩子……尸体在哪里?”
两人对视。
一个是被畸变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底层情报贩子,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基地执政官,两人都同样狼狈。
终于,何长明开口了。
“烧了。”
“你说什么?”百晓生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烧了。”何长明重复了一遍,“那些孩子死了之后,会被送去焚化炉。你们看到的那些,是还没来得及处理的。”
有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是个年轻女人,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冲到何长明面前,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指甲嵌入他的皮肉。
“我杀了你这个王八蛋!”
何长明被掐得脸色发紫,但那双眼睛依旧没有波澜。他看着这个瘦弱的女人,像在看一只冲自己狂吠的幼犬。
“你可以这么理解……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艰难说道。
女人很快被拽开,何长明趴在地上咳嗽,眼眶充血得厉害,每次呼吸喉咙都疼得像被刀剜。
但他还是笑了。
那笑容扭曲得不成样子,却带着某种近乎解脱的释然。
“这个世界需要净化药剂,没有净化药剂,你们所有人,包括我,包括你们的孩子,都会变成外面那些畸变体,变成没有理智、只知道吃人的怪物。”
“是温室,是净化药剂,让我们活到了今天。那些孩子,他们不是白死的,他们的血,救了成千上万的人。”
“你们骂我,恨我,想杀了我。但你们敢说,你们从来没有用过净化药剂吗?你们敢说,你们的命,不是那些孩子换来的吗?”
“你们以为,杀了我,这个世界就会变好吗?你们以为,没了何长明,就不会有李长明、王长明?”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最后定格在百晓生脸上。
“只要这个世界还在腐烂,就永远需要有人来做这些脏事。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们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会比我做得更好吗?”
没有人回答。
何长明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来。
“那些孩子死了,我是凶手。但你们呢?你们用着净化药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药剂是怎么来的?你们活到今天,有没有想过是谁替你们死的?”
“你们没有,你们不敢想,因为你们和我一样,都是凶手。区别只是,我动手,你们受益。”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片废墟。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个世界,却冲不掉那层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有人哭了。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碎片扎进五脏六腑,疼得人喘不上气。
“我女儿……是被我亲手送进去的……”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水,肩膀剧烈颤抖:“他们说……说温室里有最好的医疗条件,能治好她的病……我信了,我竟然信了……”
“我弟弟也是。”另一个声音响起,“他失踪的时候,我报了警,守卫说会帮我找,让我回家等消息。我等了三个月,什么都没等到。”
更多的人开始说话,那些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痛苦、悔恨、愤怒,此刻全部找到了出口。
“我邻居家的孩子,才五岁,说丢就丢了。”
“外城那些没人管的孤儿,没几个能活到成年的。”
“还有那些从外面逃难来的孩子,不少刚进基地就失踪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那些曾经被刻意掩盖的真相,此刻全部被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