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见汐失眠了。
他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无数个念头。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香味,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薰衣草味,闻起来很干净,干净得让他不习惯。
在那个世界,他睡过的地方要么弥漫着霉味,要么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要么就是玄魇身上那种冰冷而幽暗的异香。
玄魇。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碰的时候还好,一碰就疼。
林见汐猛地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然后输入了一串密码,解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硬盘分区。
那时候他觉得把这些东西封存起来,切断不切实际的幻想,就能逼自己向前看,就能变成一个成熟的大人。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至极。
你封存了一个文件夹,却封存不了一个真实存在的灵魂。
他双击打开,文件夹里是几十个文件,有早期的草图,有精细的立绘,有各种服装设计,有世界观设定,有随手写下的角色小传……
密密麻麻,跨越了数年时间,记录了他从高中到大学,对那个角色倾注的所有心血。
他点开第一张图。
那是他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画完,又用手机拍下来传到电脑里的。线条还有些稚嫩,构图也带着初学者常见的比例问题,人物的肩膀有点画歪了。
但他记得这张图。
高二的晚自习,他躲在堆成山的辅导书后面偷偷摸摸地勾勒,因为怕被班主任发现,线条画得又急又乱。
后来用橡皮擦修改,结果把纸面都擦毛了。
就是这样一张稚嫩的废稿,却被玄魇珍而重之地锁在寝殿的宝盒里,放在床头,日夜相伴。
林见汐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他继续往下翻。
一张,两张,三张……每张图都记录着那个角色的成长,从最初的青涩到后来的成熟,从简单的线稿到精细的立绘。
他画过玄魇的很多样子。
校园风的,白衬衫配黑色长裤;暗夜伯爵风的,黑色蕾丝衬衫配墨绒长礼服;未来机甲风的,银灰色作战服配能量回路纹路;古风仙侠风的,墨绿色长袍配玉带……
每一套衣服,每一个姿态,每一种神情,都是他在无数个深夜,对着数位板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些画只是画,只是他寄托幻想的一个出口。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的。
他画的每一笔,都在创造着那个世界;他赋予的每一种设定,都在塑造着那个存在;他倾注的每一点心血,都在让玄魇变得更真实。
而在那个世界里,玄魇透过这些画,注视着他。
注视着他咬着笔杆发呆,注视着他因为画不出满意的线条而烦躁挠头,注视着他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眼睛发亮,注视着他熬夜后挂着黑眼圈的困倦,注视着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
注视着他的一切。
林见汐揉了揉眼睛,将文件夹里的图片一张张打开,然后点击打印。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一张张画纸从机器里吐出来,堆叠在桌面上。墨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和台灯昏黄的光晕搅在一起。
等待打印的间隙,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旧行李箱。
黑色的箱子落满了灰,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拉链头也掉了,用一根回形针别着。他打开箱子,翻开最底层的厚重衣物,底下压着厚厚一叠纸稿。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被压出了深深的折痕。
有些是速写本上撕下来的,有些是A4打印纸裁成的,有些是作业本背面画的。
每张纸上,都是玄魇。
最早的几张,线条稚嫩得让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那是他刚上高中时画的,人物的比例还有些问题,五官也画得不够精致。
但他一张都没有扔。
那些细枝末节,记录着他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那么多画,那么多夜晚,那么多说不出口的孤独和幻想,全都给了同一个人。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将那些纸稿一张张铺开,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最初歪歪扭扭的草稿,到后来日渐成熟的立绘,再到最后那张华丽繁复的神装设定。
打印机的嗡嗡声停了。
他将所有打印稿和手绘稿整理好,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开始往墙上贴。
一张接一张,贴满了整面墙壁。
他贴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变亮。等他终于停下来时,卧室的四壁已经贴满了。
林见汐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从一张张纸稿上掠过。
台灯的光晕在晨曦中变得微弱,墙上的画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更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