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魇的脸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装束、不同的光影中浮现出来，几十双漆黑的眼睛，从墙壁上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的宫殿地下室里，那个堆满他画像的房间。

原来，他们都在用同样的方式，注视着对方。

林见汐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画中人的眼角：“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道上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空气里有露水和尘土的味道，混着早餐摊飘来的油烟气息。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普通到让他觉得，那些撕心裂肺的思念，不过是一场宿醉后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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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扇门关闭，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灯塔基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污染值持续下降，空气中的铁锈味终于淡去了。那些曾经覆盖在建筑表面的暗红色增生组织开始枯萎、剥落，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

外城的棚屋区开始大规模改造。

百晓生调拨了一批物资，拆掉了那些歪歪斜斜，用破木板和锈铁皮拼凑的棚子，建起了整齐的房屋。街道拓宽了，排水沟也重新挖了，下雨天不再污水横流。

方研究员的植物培育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林见汐留下的那些种子，都陆陆续续结出了果实。每颗果实里有十几颗种子，她将那些种子种下去，不到一个月就发了芽。

新长出来的幼苗比第一代更加健壮，叶片肥厚，茎秆粗壮，连生长速度都快了许多。

方研究员站在培养室里，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幼苗，眼眶泛红：“最多一年，我们就能大面积种植。到时候，所有人都不用再吃那些压缩营养膏了。”

夜莺的新型净化药剂生产线也已经全面投产。每天有上千支淡金色的药剂从流水线上灌装、封口、贴标，然后运往各个基地。

曙光基地、希望堡、北方哨所、东方基地……曾经各自为政的幸存者们，第一次真正地联合了起来。

物资在流通，技术在共享，人员在交流。

那些曾经被污染和恐惧割裂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缝合。

而神庙的建造，最终选在了零号实验基地的废墟上，林见汐化作光点消散的地方。

百晓生站在那片焦土上，沉默了很久。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就这儿吧。”他哑着嗓子说，“这里是终点，也该是起点。”

工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所有基地都派了人，有石匠、有建筑师、有普通劳工，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和背着孩子的妇女。

没有人要工钱，没有人抱怨辛苦。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两个人道谢。

神庙落成那天，锈雨季终于彻底结束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无数道缝隙，久违的阳光从那些缝隙里倾泻而下，将整座神庙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所有人都站在广场上，仰着头，看着光落在雕像上，给冰冷的石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百晓生也来了。

他站在那两尊雕像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你说你一个外乡人，图什么呢……救了我们，然后自己走了，连个尸骨都没留下，我连给你收尸都做不到。”

还有赵峰、夜莺、方研究员、秦薇、岩铠、陈砺、青安……还有更多的人。

那些被新型净化药剂救回来的重症畸变患者，那些从温室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孩子，那些在外城暴动中失去亲人的人，那些从未与林见汐说过话，却因为他而活下来的人。

他们沉默地仰望着那两尊雕像。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感谢、怀念、悲伤，都沉在胸腔里，化成无声的凝视。

后来，其他地方也陆续建起了类似的纪念碑。

每个基地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铭记那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年轻人，和那个一直守在这个世界，却被恐惧了太久的“神明”。

门关闭之后，玄魇就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祂去了哪里，有人说祂跟着林见汐一起消失了，有人说祂回到了自己那座黑暗宫殿，沉入了地底深处。

但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在深夜的神庙里，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墨色的长发，修长的身形，站在那两尊雕像前，一站就是一整夜。

天亮之前，那个身影就会消失，像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