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魇没有回那座骸骨宫殿。

那座空旷冰冷的宫殿，曾经是祂等待他的巢穴，后来成了祂囚禁他的牢笼。但现在，祂不想回去。

因为那里没有他。

祂在废土上游荡了三个月，走过那些依然荒芜的废墟，看见畸变体的尸体在污染消退后慢慢腐烂，变成泥土的一部分，看见裂缝里钻出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摇晃着细小的叶片。

天空正在褪去灰败的颜色，露出底下那片干净的蓝。

这个世界正在好起来。

但祂的好不起来。

三个月来，祂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用黑暗撕裂空间，用意识搜寻每一个维度，用力量冲击世界之间的壁垒。

每一次都失败了。

这个世界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将祂困在其中，不允许祂离开。不是因为祂不够强，恰恰相反，是因为祂太强了。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祂的力量与这个世界的规则深度绑定。想要挣脱，就必须先斩断那些联系。

斩断力量，斩断权柄，斩断神格。

斩断一切。

放弃“神”的身份，变成一个普通人。

所有维系祂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根基，都必须剥离。祂会失去所有的力量，失去永生，失去那些让祂成为“玄魇”的东西。

祂会变得脆弱、衰老、会生病、会受伤、会死。

如果说林见汐掌管的是创造与新生，而祂，玄魇，掌管的是吞噬与毁灭，是维持平衡的另一端。两人一体两面，共同维系着这个世界的运转。

这就是为什么，林见汐必须成为锚点。

玄魇没有犹豫。

祂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无边的黑暗。在那里，祂“看见”了自己的权柄，一团翻涌的，能吞噬一切的粘稠黑暗。

那是祂的本源，是祂从诞生之日起就拥有的力量。

祂伸出手，探入那团黑暗深处，握住了那颗冰冷的核心。

剥离的过程比祂预想的更痛苦。

来自灵魂本源的撕裂感陌生得令人恐惧。从诞生之日起，祂就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存在。力量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祂从未想过，失去力量是什么感觉。

此刻祂知道了。

玄魇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遍遍描摹林见汐的模样。他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生气时会抿着嘴不说话，害羞时耳根会红得像要滴血，吃炸鸡时会幸福得眯起眼。

祂记得他的每个表情，每句话，每个细微的动作。

那些记忆像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时间越久，越清晰。

疼痛已经让祂的意识开始模糊，祂咬紧牙关，将那颗核心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核心脱离的瞬间，祂周身的黑暗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消散。那些翻涌的、吞噬一切的黑色雾气，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祂已经不是“神”了。

祂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力量，却依然固执地想要找到那个人的……普通人。

虚弱感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潮水一样将祂淹没。祂甚至觉得有些站不稳，需要扶住旁边的断壁才能维持平衡。祂试着握拳，力道很轻，轻到连石头都未必能捏碎。

这种感觉很糟糕。

但祂没有后悔。

失去了神格之后，这个世界开始排斥祂。

玄魇能感觉到那种排斥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将祂从这个世界推出去。因为祂已经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失去了与规则的联系，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就像一颗被拔掉了根的树，这片土壤再也留不住祂。

失重感比以往任何一次瞬移都更加强烈，黑暗包裹着祂，像被卷入漩涡的落叶，在混沌中翻滚、坠落、飘荡，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方向。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终于，祂看见了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进来的，玄魇拼命朝着那道光的方向游去。

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祂伸出手——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疼痛。

这是玄魇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是那种属于“人类”的疼痛，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硌得生疼，手心也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烧。

祂趴在一条潮湿阴暗的小巷里。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外墙，墙上爬满了锈迹斑斑的管道。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将本就狭窄的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

但和那个世界不一样。

这里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远处有霓虹灯的光晕，在夜空中晕染开，像被打翻的颜料盘。还有汽车引擎的轰鸣、喇叭声、人声、音乐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疼。

玄魇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扶着墙壁，慢慢走出小巷。

巷口是一条街道，路灯昏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车驶过，车灯在祂脸上扫过。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橱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商品。

祂站在巷口，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世界比祂想象的要大，要大得多。祂不知道林见汐在哪里，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找到祂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