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浸月敲响了云漱秋的房门。
“云漱秋,你起了吗?咱们该上路了。”
门开了。
云漱秋站在门口,面色如常,神态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
江浸月打量了她一眼,总觉得她的脸色比昨日又白了些,但也说不准,许是光线的缘故。
“昨晚睡得好吗?”
“好。”
“没有不舒服?”
“没有。”
江浸月点点头,领着她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我就说那绿豆糕好吃吧?”
云漱秋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的声音很轻。
江浸月笑了笑,转身继续走:“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带你吃别的好吃的。”
云漱秋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容。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江浸月就察觉出不对来了。
云漱秋的脸色比出门时更差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一夜没睡好。步子虽然还算稳,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每走一段便会不动声色地放缓步伐。
“云漱秋,你当真没事?”江浸月放慢脚步,凑近了些。
“嗯。”
“你每回说'嗯'的时候,我就晓得多半有事。”
云漱秋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江浸月皱了皱眉,没再追问,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们来到一处山谷。
山谷极深极长,两边是陡峭的崖壁,中间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水声轰隆,白浪翻滚,撞在嶙峋的乱石上碎成漫天水雾。崖壁上错落着一些凸起的岩块,是唯一的通路,但间距不一,有的相隔丈余,有的更远,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激流。
更要命的是,这山谷极长,从这头望过去,对岸远得几乎看不真切。
江浸月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段路少说有百丈,要连续跳四五十下,中间还有好几处间距极大的地方,必须全力施展轻功才跃得过去。
对她来说不算轻松,但也不至于过不去。可云漱秋……
她回头看去。
云漱秋站在崖边,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些岩块上,带着一丝从未见过的犹豫。
这是江浸月头一回在她脸上看见这种神情。
“你怎么了?”
云漱秋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岩块,又望了望远处看不见尽头的对岸,沉默了很久。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
江浸月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没力气过去。”不是疑问,是肯定。
云漱秋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这本身就是答案。
江浸月看着她苍白的面色,心里一紧。她想起这些天的种种——走路越来越慢,吃东西越来越少,脸色一日不如一日。她一直以为是赶路累的,现在看来,恐怕远不止是累。
“那我背你过去。”
云漱秋抬起头,看着她。
“……不用。”
“什么叫不用?这山谷少说要跳四五十下,中间还有好几处间距极大,你现在这样子,跳到一半力气接不上怎么办?”
“我可以……慢慢跳。”
“慢慢跳?”江浸月朝谷底扬了扬下巴,“你瞧瞧那水,掉下去连个水花都找不着。你是想当鱼吗?”
“绕路……也可以。”
“绕路?”江浸月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方向,“绕过这座山谷少说多走三日,你还有三日可以耗吗?”
云漱秋垂下眼,不说话了。
江浸月没有再给她犹豫的余地,把弓从背上取下,走到云漱秋身前,背对着她,半蹲下身。
“上来”。
云漱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云漱秋,别犟了,”江浸月回头看她,语气放软了些,“你要是掉下去,我找谁带我进清虚山?”
云漱秋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叹了口气,解下佩剑递了过来:“帮我……拿。”
江浸月接过剑,手头忽然一沉。这把剑比她想象中重得多,怪不得云漱秋走路越来越慢,光是带着这把剑赶路就够吃力的了。
云漱秋向前迈了半步,轻轻伏在江浸月背上,双手环住她的肩头。
江浸月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是她头一回和云漱秋靠得这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颈侧,近到鼻尖萦着一缕极淡的清香,像山间新雪化开后沾了几分草药的气息,凉丝丝的,却莫名让人心跳发快。
她连忙站起身,想找点别的事分散注意力。
然后她愣住了。
轻。太轻了。轻得像是真的背了一片云。她觉得手中的剑都比背上的人要重。
她知道云漱秋瘦,但没想到会瘦成这样。
“你到底多少斤啊?”她忍不住问。
云漱秋想了想,轻声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你自己没称过吗?”
“没有。”
“那你师姐没给你称过?”
“称过。”
“多少?”
沉默。
江浸月叹了口气,果然问不出来。
“抓紧了啊。”
她一手持弓,一手持剑,又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背上的人趴稳了,纵身一跃,踏上了崖壁上第一块岩石。
山谷的风很大,呼啸着从两边崖壁间灌过,吹得人几乎站不稳。江浸月一边在岩块之间来回跳跃,一边感受着背上那轻飘飘的重量。
真的太轻了,轻得让人心疼。
“云漱秋。” 她闲不住,张口便问。
“……嗯。”
“你平时在山上都干些什么呀?”
“练剑。”
“除了练剑呢?”
“练功。”
“除了练功呢?”
“看书。”
“还有呢?”
“下棋。”
江浸月跳过一块石头,问:“和谁下?”
“师姐。”
“赢过吗?”
“嗯。”
“赢了多少次?”
云漱秋想了想:“全部。”
江浸月差点脚滑,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全部?!你和你师姐下棋,全赢了?”
“嗯。”
“那你师姐还愿意跟你下?”
云漱秋沉默了一下:“后来……不下了。”
江浸月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要是你师姐,我也不下了。”
云漱秋趴在她背上,声音闷闷的:“为什么?”
“因为下不过呀,次次输谁受得了?”
云漱秋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道:“我让她。”
“让了还输?”
“让三子……还是输。”
江浸月彻底笑喷了:“那你就别让了,越让人家越没面子。”
云漱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句话:“不让……更没……面子?”
“不是更没面子,是……算了,你不懂。”
云漱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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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过了大约一半的路程,江浸月找了一块较大较平的岩块,靠着崖壁停下来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