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色不变，将两颗药丸送入口中，干咽下去。

江浸月盯着她还在微颤的左手，喉头一紧。

“方才你战斗时，是用左手抱的孩子，对不对？”

“嗯。”

江浸月的喉头更紧了。那道伤一个多月前被暗器刺穿了骨头，根本承不了重。

“那魔物呢？”

“杀了，”云漱秋的声音很轻，“很多……都杀了。”

“你锁骨是不是很疼？”

“没事，”云漱秋轻声道，“孩子……救回了。”

自己疼成这样，开口说的还是孩子。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把婴儿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云漱秋。

“靠着我，慢慢走。”

云漱秋没有拒绝，她靠在江浸月身上，两人慢慢往城中走去。

-

回到那户人家时，院中已站满了人。捕头、差役，还有闻讯赶来的邻居。

那妇人瘫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捕头正在安慰她。

“夫人别急，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

就在这时，有人喊道：“回来了！她们回来了！”

所有人都望向院门口。

江浸月扶着云漱秋走了进来，怀中抱着那个婴儿。

“我的孩子！”妇人看见孩子的那一刻，踉跄着跑过来，从江浸月怀中接过去。

婴儿见了母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妇人抱着孩子泣不成声，忽然跪了下来，对着两人磕头。

“谢谢两位恩人！谢谢！谢谢！”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快起来，”江浸月连忙去扶她，“不必如此……”

“恩人救了我孩子的命，这个头我必须磕！”

妇人坚持磕了三个头，才被江浸月扶起来。

旁边的捕头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敬佩。

“两位少侠当真英勇！那魔物凶残无比，你们竟然能从它手里把孩子救回来！”

捕头目光落在云漱秋身上，怔了一下。她回城前已经戴上面纱，现下只露出一双眼眸，清冷如霜，偏偏白衣上溅满了魔物的黑血，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敢问这位少侠，你去追的那魔物，去往何处了？”

“杀了。”云漱秋的声音很轻。

捕头大喜：“杀了？太好了！那城中这瘴气——”

“还在，”云漱秋打断他，“不会散。”

捕头一愣：“为、为何？魔物不是已经杀了吗？”

“不止……一只，”云漱秋道，“杀了很多……但是树林……还有……”

她蹙了蹙眉，说不下去了。

江浸月赶紧接过话：“我同伴追出城时，在城外一片树林里遇上了一大群魔物。她一人尽数斩杀，但那树林里恐怕还藏着更多。瘴气的源头就在那里，今夜杀的只是冰山一角。”

捕头的脸色变了，望向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身形清瘦的白衣女子，半晌说不出话。

一大群魔物，她一人尽数斩杀？

“少侠真乃人中豪杰！”他抱拳深深一揖，“汀州百姓有难，还请两位出手相助！官府必有重谢！”

江浸月看向云漱秋。

“会的，”云漱秋轻声道，“明日。”

“多谢多谢！”

捕头连连作揖，感激涕零。

送走了官府的人，两人往济世堂走去。夜已极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差役偶尔经过。

云漱秋走得很慢。回气散虽已服下，但四道剑气的消耗不是一时半刻能恢复的。她靠在江浸月身上的力道比方才更重了。

“再撑一下，快到了。”

云漱秋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慢慢走着。

回到济世堂后院客房，江浸月扶她进屋。

云漱秋在床边坐下，额上渗着细密的汗。她从药袋中摸出护心丹，倒了一颗吞下。

江浸月倒了杯水递过去，云漱秋接过喝了两口，手指微微发颤。

“还有哪里不舒服？”

云漱秋摇了摇头，眼皮已经在往下坠了。止痛丸、回气散加上护心丹，药力叠在一起，身体再也撑不住。

“快睡吧，”江浸月轻声说，“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云漱秋应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身子渐渐往一侧倾去。

江浸月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轻轻将她放平在床上。

望着云漱秋沾满魔物黑血的外袍，她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替她褪下外袍，动作极轻极慢，生怕碰到锁骨。

云漱秋已经沉沉睡去，没有反应，只是在江浸月的手碰到她锁骨附近时，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江浸月的心跟着抽了一下。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云漱秋身上，白色的中衣，苍白的面容，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

江浸月多看了两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刚给云漱秋脱了衣服。虽然只是外袍，但……

脸又烫了。

她赶紧移开目光，手忙脚乱地给云漱秋盖上被子。

然后她拿起那件沾满黑血的外袍，快步走出屋子。

去洗衣服。

对，洗衣服。

她需要冷静一下。

-

院子里有一口井。

江浸月打了水，蹲在井边搓洗那件外袍。黑血极其难洗，她使劲搓了好久。

一边搓，一边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云漱秋一个人追了出去，听见婴儿哭声，便毫不犹豫地去救。接孩子的时候用的是受伤的左手，因为右手要持剑。回来的时候脸白得吓人，左手抖得拿不住东西，却第一句话说的是“孩子没事”。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自己。

江浸月用力搓着衣裳，把满腔说不出口的心疼全发泄在上头。

洗了好久，外袍总算洗干净了。她把衣服晾在院中，回到屋子。

云漱秋还在沉睡，呼吸沉稳而绵长，是药力压着，睡得极沉。

面色仍然苍白。

江浸月站在床边，看着她。

明天还要去那片树林。

那里是魔物的老巢，不知道还有多少魔物在里面。

云漱秋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江浸月的心里沉甸甸的。

她脱去外衣，轻手轻脚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替云漱秋掖了掖被角。

今晚她们又要睡一张床了，但江浸月没有心思想那些有的没的。

带着满腹的心事，她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