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妖弟子们用纤细手指仔细播撒种子,每一粒都精准落入土坑。
最活泼的是几个兔妖弟子,耳朵竖得高高,负责驱赶偷食种子的鸟雀,她们不伤生灵,只轻轻跺脚或挥动系着铃铛的竹竿,鸟雀便惊飞而去,不多时又好奇地飞回,形成一幅生动有趣画面。
播种完毕,众人在药圃边缘种下一圈驱虫夜香木。
苏芷说:“待夏日花开,夜里会散发清香,既能驱虫,又可安神,路过村民也能采些回去助眠。”
诸多种种,皆是护生之道,一举一动,皆思及众生。
夏日多雨,丹室反而更加忙碌,潮湿时节易生疫病,书院需提前储备足够的防疫丹药,叶听竹带着弟子们连日开炉,丹火不曾熄灭。
最热的那几天,凌知岳煮了消暑荷叶茶,晾凉后送到丹室,弟子们轮流休息,聚在银杏树下喝茶纳凉,有时听凌知岳讲古,有时各自交流心得。
蝉鸣聒噪的午后,熊大力突发奇想:“先生,既然符箓能引火聚水,能不能做个制冰的符阵?这样夏天就有冰镇酸梅汤喝了!”
众弟子哄笑,凌知岳认真思索:“倒非不可行,水凝成冰,无非是热量转移。若能用符文构建一个微型的寒冰阵,再以灵石驱动……”
说做就做,那个夏天结束前,书院真有了一个简易制冰符箱,耗能颇大,只在特殊场合使用,弟子们喝到第一口冰镇莲子羹时,欢呼声震落了银杏叶。
秋日收丹,一年中最隆重时刻,不仅收丹药,也收药圃里成熟药材,收稻田里灵谷,收这一年耕耘与成长。
月圆之夜举行收丹仪式,所有成丹弟子将自己的作品呈于玉盘,置于银杏树下,沐月华而养丹气,叶听竹和凌知岳逐一品评,指出优劣,讲解改进之法。
盈盈月色,丹药泛着温润光泽,或治病的、或助修行的、或安神、或明目,最高阶的一炉筑基丹出自叶听竹之手,丹成时,隐隐有龙虎虚影盘旋,引得众弟子惊叹。
叶听竹看重的反而是品阶不高,却实用的丹药,“这瓶清肺化痰丸,是谁炼的?”她拿起一个青瓷瓶。
一个瘦小鼠妖弟子怯怯举手:“是……是我,我见村里陈婆婆每到秋日就咳喘,所以……”
“火候稍过,丹衣微焦。”叶听竹点评道,鼠妖弟子脸色发白,她话锋一转,“但药力融合极佳,心思纯正,这一瓶,我评为此次秋收最佳。”
鼠妖弟子愣住了,随即,眼眶发红,深深鞠躬。
那夜月色极好,收丹结束后,众人并未散去,凌知岳搬出珍藏桂花酿,苏芷端来新做月饼,崔嵬难得抚琴一曲,琴声清越超溪流。
陈平汎和林婉儿这对道侣坐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相视而笑,他们已经决定,明年开春后下山游历三年,将书院所学报于更远地方。
叶听竹与凌知岳坐在众人之间,看年轻弟子们嬉笑玩闹。
有弟子提议行酒令,输者要表演术法,熊大力输了一次,变了个熊头人身的滑稽模样,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赵清音输了,当场画了一道花开顷刻符,让银杏树在秋夜里绽出一枝春花。
笑声惊起了林间宿鸟,扑棱棱飞向月空。
冬夜讲道,则是另一种光景。
书院正堂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窗外或有寒风呼啸,或有雪花簌簌,室内却灯火通明,弟子们围着炭火盆坐成数圈,最内圈是叶听竹和凌知岳。
不讲高深道法,不授惊天秘术,冬夜讲的多是基础中的基础,也是大道根本。
有一夜讲呼吸,凌知岳让弟子们静坐感受自己的呼吸,然后缓缓道:“一呼一吸,便是阴阳流转,便是天地能量交换,修行之初,莫要好高骛远,先学会好好呼吸。”
他示范了三种呼吸法,平日的自然呼吸、修炼时的深长呼吸,还有入定时的胎息,炭火噼啪作响,众弟子闭目跟随,堂内传出均匀呼吸声。
叶听竹接着讲:“呼吸不止于口鼻,草木呼吸于叶片,山川呼吸于地脉,星辰呼吸于光暗交替,当你学会聆听万物的呼吸,便知众生一体,伤害他者即是伤害自身。”
她说话时,掌心浮现一团柔和光芒,光中似有无数微小生命律动,这些是她模拟的万物呼吸之象。
另一夜讲饮食,苏芷端来简单粥菜,众人一边吃一边听。
“这米产自书院东麓灵田,播种时弟子们埋了聚灵符,除草时以手拔而非药除,收获后晾晒三日,脱壳时石磨慢碾而非铁器快打。”叶听竹舀起一勺粥,“每一步都影响着最终进入你身体的能量。”
凌知岳补充:“修行并非餐风饮露,乃是知晓每一口食物从何而来,承载着多少生灵的劳动与天地的滋养。知感恩,便生慈悲;知珍惜,便生智慧。”
那个冬夜,弟子们吃得格外慢,听得格外认真。
还有一夜大雪封山,来听讲村民只能在堂外窗下听,凌知岳见状,索性打开所有门窗,堂内堂外都生了炭盆,让所有人都能进来。
那夜讲的是温暖,叶听竹从炭火的热讲到人心的暖,从冬日互助讲到天下公义,一个村民大胆提问:“叶先生,我们凡民不懂大道,也能修行吗?”
叶听竹微笑:“你每日劳作不辍,养活家人,是勤之修行;你与邻为善,守望相助,是德之修行;你知时节而耕作,顺天地而作息,是道之修行。修行不在云端,在人间烟火里。”
村民似懂非懂,眼中有了光。
雪夜渐深,讲道结束后,众人不舍离去,不知谁起了头,开始唱起山野小调,一个接一个,最后汇成大合唱,歌声穿过风雪,回荡安禾谷。
叶听竹与凌知岳相视一笑,轻声和唱。
如此种种,皆是人间长岁,非指长生不死,将修行融入柴米油盐,日复一日寻常中,体悟大道永恒。
炼丹火候掌握,如同把握人生节奏;煮茶时专注安静,何尝不是一种禅定;弟子嬉笑成长,更是生命最本真模样;村民往来互助,构建着理想中世间。
四季轮回,草木枯荣,弟子来了又去,村民们老去又新生,唯有银杏树年复一年地绿了又黄,溪水不舍昼夜地流淌。
深夜,叶听竹有时会独自站在丹室前,看星空浩瀚,看山谷沉睡,她感受得到,出师弟子们散布天地四方,点燃三十六盏明灯,于黑暗中发出温暖的光,有些光微弱却坚定,有些光开始照亮他人。
她也感受得到,自己的道心在这些平凡日夜里,通过与这片土地这些生灵的深度联结,愈发澄澈坚固。
凌知岳悄然走来,为她披上外袍,“夜深露重。”
“我在想。”叶听竹轻声说:“也许真正的长生,非肉身永存,你所珍视的一切,理念、情谊、这份人间烟火,能够代代相传,绵绵不绝,方能唤作不朽。”
“这便是人间长岁的真意了。”凌知岳握住她的手,“我们都在其中。”
丹室里炉火静静燃烧,茶室的水将沸未沸,梦乡中弟子们或许正梦见明日的修行,村民们安心沉睡在书院庇护的山谷里。
晨光,终将再次照亮安禾谷,照亮人间长岁里一个又一个平凡珍贵的一天。
守护之道,不一定非得是惊天动地的壮举,日复一日的坚持,就是溪水穿石,亦能温柔坚定地改变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