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州,凛极城。
“锵!”
一声清越震鸣,砍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数丈外的冻土里,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校场中央,周烬遥收枪而立,气息未乱,只额角有些细汗,在寒气中蒸起些许白雾。
她朝那空手愕然的对手抱了抱拳,声音清亮。
“承让了,李大姐。”
“你的刀势沉猛,下次我可不敢这么硬接了。”
那姓李的娘子回过神来,倒也爽快,摸了摸头,哈哈一笑。
“周小将军枪法厉害,俺老李输得服气!”
“回头得空,还得找你讨教讨教这破刀的法子!”
“随时恭候。”
周烬遥也笑了,笑容里带着战场上打磨出的爽利。
场下静了一瞬,随即喝彩声轰然炸响,声浪几乎要掀翻西门瓮城上空的铅云。
她走下场地,沿途不少相熟的军士都热情的跟她打招呼。
“周小将军,这一手回马枪老俊了!”
一个络腮胡的老兵笑着递过一碗刚倒上的热酒。
“赵叔。”
周烬遥接过,也没客气,仰头喝了半碗。
滚烫的酒液如一道火线直坠腹中,随即化作热浪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让她轻轻哈了口气,眉眼愈发明亮。
“是李大姐让着我,没真用上劈山的劲儿。”
“得了吧,她那三板斧你还不知道?”
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校尉插话,揶揄道。
“小周,照你这势头,今年怕不是要争个武魁玩玩?”
“王哥可别抬举我。”
周烬遥把剩下的半碗酒还回去,笑道。
“能进十六强已经是侥幸,后面几位哥哥姐姐才是真高手,我跟着长长见识。”
周烬遥提着枪,穿过校场边喧嚣的人群,红缨在雪光里很是显眼。
那些带着笑意的目光和议论声渐渐落在身后,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校场边缘一处背风的简陋木棚——那里临时支着几张条凳,算是休息处。
棚下的人不多,寒攸就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她披着件黛青色的厚绒斗篷,兜帽半掩着侧脸,膝上摊开一卷书,但显然没在看。
周遭的喧腾喝彩,到了她身边都像隔了层雾,变得朦胧而遥远。
直到周烬遥走近,她身上的热气和未散的酒意才让这一方小天地又重新充满人间气。
周烬遥枪杆轻碰地面,发出一声微响。
寒攸从自己的出神里醒来,慢慢抬起脸。
斗篷的阴影滑开,露出一张过分清瘦的面庞,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眉眼淡淡,看人时目光清凌凌的。
可惜左眼像是这完美作品的唯一瑕疵,失去了应有的光泽。
“打完了?”
她问,声音也清冷。
“嗯,侥幸赢了。”
周烬遥在她身边坐下,将焚夜枪靠在木棚柱子上,顺手拿起旁边温着的小铜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动作熟练的像做过千百遍。
“又是这些书,不冷么?”
她看了眼寒攸膝上那本边角磨损的旧册子,旁边还搁着个小布包,隐约透出甘草和某些不知名药材的苦香。
寒攸接过温水,双手捂着,摇了摇头。
“不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烬遥还泛着红晕的侧脸上。
“你的枪,最后那一下,很利落。”
她说得简单,周烬遥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被懂得的自豪。
“你看出来了?”
“李大姐刀势太猛,我只能赌他心急。”
“嗯,她左腿旧伤发力时会有一些停顿,你撤步时偏了半尺,就是为了引她那一刀用尽老力,来不及回旋。”
寒攸慢慢说着,语气平板,像在陈述今天雪有多大。
周烬遥有些惊讶,随即笑意更深。
“你这眼睛……真该来军中做参军。”
寒攸没接这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水。
热气氤氲上她长长的睫毛。
曾几何时……
寒攸唇瓣几乎看不出的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所有没能说出的话,只化作了一声几乎消散在寒风里的低语。
“嗯……你这样很好。”
周烬遥听懂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的意思,心头像被暖融融的光熨过。
她没有接话,只是身体朝寒攸那边自然的倾了倾,肩膀轻轻挨上那厚绒斗篷,借着这点接触传递着热气。
“知道啦。”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
“我多打几场好看的,你这边‘不冷’的兵书,不就更有意思了?”
风卷着雪沫吹进棚子,带来远处校场上新一轮的呼喝,寒攸拢了拢书卷,周烬遥握了握枪杆,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又因彼此的存在,而觉出一份真实的暖意。
武魁大赛的赛程过半,校场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周烬遥刚小憩了一会,正在活动手腕,为下一场比试做准备。
寒攸膝头摊着兵书,目光却时不时的飘向场中。
倒不是刻意去看,只是那个青色身影接连几场胜利都太过干脆,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听旁边的人说,那个青衣女子叫姜螭,已经连续打败了好几个人。
她总是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身形挺拔,腰间盘着一条长鞭,是奇异的青蔓色,上面还有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坚韧的异藤做的,不像凡铁皮革。
她用鞭子的手法又快又狠,没有多余的花招,三两下就能分出胜负。
鞭影一过,要么卷住对手的兵器让其脱手,要么就点在关节要害上。
对手虽然伤得不重,但也足够让她赢下比试,手段高效又冷漠。
此刻,姜螭刚结束了又一场比试。
她的对手是个用长刀的壮汉,吼声很大。
但战斗结束的比大家想的要快得多。
壮汉一招“力劈华山”行至过半,姜螭腰间的青鞭已经抽了出来,贴着刀身绕上去,鞭梢在他握刀的手腕上轻轻一啄就收了回来。
壮汉整条右臂剧烈的颤抖起来,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鞭又无声的卷住了他的脚踝,一股巧劲传来,壮汉站立不稳,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工夫。
姜螭手腕一抖,长鞭“嗖”的收回,温顺的盘回了腰间,好像从没动过一样。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连气都看不出喘,只是静静的站着,等裁判宣布结果。
“姜螭,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