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荿先是被突如其来洒落大腿根的不明液体吓了一跳,再是被男孩的喊叫吓得虎躯一震。杯子在江荿大腿上滚了一圈,掉到地上。
“……”
江荿只愣了一秒,就在周围人的手忙脚乱中,迅速拿起纸擦干溅到他平板和键盘上的液体——要是给他平板和电脑干死机了,他可以考虑直接从飞机上跳下去了。
“叔叔对不起,”小男孩臊眉耷眼地立正对着江荿,十分悲痛地说。
“叫哥哥!”一旁的监护人拽着小男孩的胳膊小声纠正道,然后也不好意思地看着江荿,“小孩不懂事,见谅啊。”
也没人给他递张纸。都挺不懂事的。
江荿摆摆手:“哈哈,没事……”
空姐闻声赶来,抓着干净湿毛巾驱散开挡在那的一高一矮两堵人墙,边蹲着擦江荿腰侧衣服上的水渍边安抚道:“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很抱歉让您遇到这样的状况。”
“啊没事的,”江荿托着空姐的手,让空姐起身,“我自己来吧。”
“不好意思,”空姐没有起身,把湿毛巾递给江荿,然后撕开一包酒精湿巾擦刚才她擦过的地方。
江荿用湿毛巾把电脑和平板上的黏腻擦干净,才开始擦湿掉的裤子。雪碧早就顺着面料渗到了里面,导致裤子也黏黏糊糊地贴在腿上,江荿揪起裤子,擦了几下,尽管湿乎乎的,但还是清爽多了。
“没事不用擦了,”角落里,空姐效率极高地又掏出了衣服去渍棉片给江荿擦拭,江荿实在过意不去空姐一直蹲着,继续安慰道,“没事没事。”
空姐拿棉片在江荿衣服上又印了印,才站起身微微弯腰着说:“十分抱歉给您带来不愉快的体验。”
“没事没事,”江荿说。
闹剧终于结束,江荿打开电脑继续推他恼人的公式。过了一会儿,小男孩回到座位上,悄咪咪地把一包饼干推到江荿的小桌
板上:“哥哥对不起。”
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江荿看着对方天真无邪的脸庞,也发不出什么脾气来,他把饼干推回去:“没事啦,留着自己吃吧。”
“谢谢,”小男孩拿回了饼干。
江荿笑了笑,扭头继续推公式。
这不对……啊啊是忘写了……
哦……难怪。
好像算出来了……等下……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抵达……”
啊——!
江荿内心发出尖锐爆鸣。
他在最后一行做好标记,然后按照广播,快速把小桌板收好,等待飞机落地。
滴滴答答。
下雨了。雨水打在玻璃上,像瀑布一样急速流淌,给江荿一种在水族馆里的感觉。
滴滴答答。
一出航站楼,江荿就被潮湿的空气裹挟,打了个寒颤。
滴滴答答。
没走几步,江荿的鞋面和裤脚都沾湿了,最里层衣服还没干透,风灌进去,冷极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江荿给特别关注设置的特别提示音。江荿拿出手机,看到苏淮的账号新发了一张雨夜城市倒影的照片。青黑石板路的缝隙间浅浅地积了一汪水,暖黄色的路灯像满月一样倒影在左下角,浮光跃金。雨滴扰乱了原本平静的水面,飞溅,跳动,外扩,光影下就像在放烟花。楼宇一半在地面,一半又在水中,亦真亦假,光怪陆离。
江荿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拿着照片问司机知不知道这在哪,司机略加思索,说了一个地名,于是江荿把目的地换到了那里。
夜晚,下着大雨,蹲在路边,旁边还放着一个行李箱——江荿觉得前面那个穿戴整齐的白领都快从兜里抽出一英镑给他了。
他走了一整条街道,四处比对,才确定了苏淮拍照时站的地方——站着还不行,是蹲着拍的。他比划着手,做成一个相框的模样,然后放在眼前,对好角度,咔嚓,找到了苏淮眼中世界的一片碎片。
每收集一片,江荿都会更加笃定自己离苏淮又近了一步。
他想:“跟着你的脚步。万一哪天我的速度比你快,我们的世界就重叠了。”
总有全拼起来的那一天。总有再拼上的那一天。
江荿直直盯着水面,在大腿快麻的时候站起来,重新叫了辆车回酒店。
伦敦单从降水量这一点来看,对苏淮来说正中下怀。连绵不断的雨,久未晴朗的天,都是苏淮最喜欢的元素。而且这里的人都不太爱撑伞,他走在雨中,不会被看作是怪人。
一年前苏劭华和庄乐天就回国了,项目合作稳定,自然没有继续待在这的必要,毕竟苏劭华的重心仍是在国内。苏淮觉得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未免太奢侈,于是另外找了一间单身公寓。
导师很看好他,留他继续在伦敦读博深造,他答应了。
为了避免日子过成简单的两点一线,苏淮出门扫街的频率大大增多,有时拍着拍着,遇到一场毫无预兆的瓢泼大雨,他就就近坐在屋檐下听雨“滴滴答答”地鸣奏。
他想冲进雨中接受洗礼,但又碍于带着相机,所以今天他看着窗外的雨,很庆幸自己早已料到,没带相机出门。一下课,他就像精灵一样轻快地钻进了雨帘之中。
“……”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要服老。
苏淮,专业淋雨二十年,不论酷暑还是严冬,都一向在风雨中来去自如。而就在刚刚,竟然,打了个喷嚏。
他吸了吸鼻子,好险没有鼻涕。
看来以后确实要注意身体少淋雨了……不然某人说的话就要一语成谶了。
苏淮抽出一张纸,还是擦了擦鼻子。纸很快被雨打湿了,苏淮把纸团在手心。
“苏淮?“
苏淮似乎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真切,很快就消散在嘈嘈的雨声里。苏淮放缓了些脚步,但没停下。幻听了吧,在伦敦,谁会叫他中文名啊?
“苏淮!”
声音近了些,语气还很急迫。苏淮脚步更慢了。是因为刚刚想到他了吗,怎么……声音也有点像?
怎么会。
苏淮闭着眼甩了甩头,轻叹一口气,把一些杂念驱逐出去。没走几步,周遭的雨丝乱了,突然一阵很强的的冲击力把他拉进了一个潮湿但火热的怀抱里,晕头转向中他的头还被磕了一下。
再一次,苏淮脸上那种被针轻轻扎着的痒意消失了。
“苏淮。”伴随着双臂收紧,对方的声音虽轻但抖得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