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了大概两分钟，把那个假方向非常自然地植进了对话里，然后道了谢，走开，回到写字台旁边。

就在她转身走开的时候，唐可心的方向有动静——她看见了靠窗角色的位置，往那边走过去了。

苏晚棠站到陆斯年旁边，用一个非常细小的、只有两个人能看见的动作，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了一下唐可心走过去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在动。

然后他把视线移回前方，等着。

大概三分钟后，唐可心从靠窗角色那边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进去的时候平了一些，跟沈牧野小声说了几句，沈牧野皱了下眉，两人又往另一个方向走。

又走了一圈。

又一圈。

最后他们离开场景，回到等候区，没有提出挑战。

主持人宣布：最终结果不变，苏晚棠和陆斯年组获胜。

苏晚棠站在场景里，听见主持人宣布结果，转头看向陆斯年。

他也在看她。

她没有想太多，就是在这个结果出来的瞬间，兴奋上来了，往上跳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就是习惯性的、高兴了就往上跳的那种。

她跳起来的时候，陆斯年的手，非常快、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她那边伸了一下——

然后收了回来。

收回来的速度几乎和伸出去的一样快，他把那只手顺势往头发那边带了一下，假装是在理头发。

苏晚棠落地，没有注意到这个动作，她正在往外走，边走边说："晚餐是什么，主持人说双人晚餐，我要点最贵的那道菜，我已经盯着菜单上的那个法式鹅肝看了三天了——"

陆斯年跟在她后面，把刚才那只"理了头发"的手重新放下来，低了一下头。

角落里的机位，拍下了那个手伸出去又收回来的全过程，以及那个低头时候的、零点几秒的幅度不大的、嘴角的弧度。

全程记录，一帧不少。

＊　　＊　　＊

双人晚餐是节目组在别墅花园里布置的，小桌，蜡烛，菜单是提前准备好的，有几道菜可以选。

苏晚棠点了法式鹅肝，陆斯年看了菜单，点了一份烤鱼。

苏晚棠看着他的选择，说："就这？"

"够了。"

"这顿饭是奖励，你不多点一点？"

"吃不了那么多。"

苏晚棠想了想，重新拿过菜单，指了另一道："那加这个，我吃不完你帮我吃。"

他看了一眼那道菜，没有反对。

晚饭的时候，花园里有虫鸣，蜡烛被风吹得摇了摇，两个人一人一双筷子，把那几道菜吃掉了大多数。

苏晚棠吃到一半，想起今天的任务，说："你刚才放假线索那招，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你给我眼神之后。"

"就那几秒钟？"

"嗯。"

苏晚棠夹了一口鹅肝，嚼了嚼，说："你脑子转得挺快的。"

"逻辑类的事情，转得快。"他说，然后顿了一下，"你演戏那种切换，我做不到。"

"那是练出来的。"

"你练了多久？"

苏晚棠想了想："从我第一次进剧组算，大概七年。"

他没有说话，但他用筷子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这个停顿大概就零点五秒，但苏晚棠看见了。

"七年什么感觉？"他问。

"有时候觉得很长，"苏晚棠说，"有时候觉得……还好，至少那些年不是白过的，积累在那里，我现在用得上。"

她说完，夹了另一口菜，没有往后接。

陆斯年看着她，把她说的那些话放进去想了一下，然后说："今天那两个小时，你让我看到了那些年积累的东西。"

苏晚棠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把那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说："是吗。"

"是。"他说，很简单，但很肯定。

花园里的蜡烛摇了一下，橘色的光打在苏晚棠脸上，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说。

不是不习惯被夸，是不习惯被人这么准确地、看见的那种说法。

"你吃菜，"她最后说，推了推那道还剩一半的菜，"别浪费了。"

"嗯。"

两人继续吃饭，蜡烛摇着，虫子叫着，花园里的风把远处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跟拍的摄像师在旁边，拿着机器，安安静静地，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

＊　　＊　　＊

晚上，苏晚棠回到宿舍，赵芊芊已经卸完妆，坐在床上等她，一脸"我今天有很多话要说"的表情。

"说。"苏晚棠换了拖鞋，坐到床上。

"你跟陆斯年今天，"赵芊芊两手一摊，"也太默契了吧。"

"做任务嘛，配合是正常的。"

"配合正常，"赵芊芊说，"但你们那种配合——就那个传假线索的——你用眼神示意他，他看一眼，就去了，没有说话，没有确认，就是看一眼就去了。苏晚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战术配合。"苏晚棠说。

赵芊芊："战术配合还击掌？"

"获胜了击个掌有什么问题。"

"战术配合还交头接耳，画面拍出来像在咬耳朵？"

"我们那时候在小声说话，场景里不方便大声——"

"战术配合还帮对方挡太阳？"赵芊芊补了最后一条，表情是那种"我在等你解释这个"的笃定。

苏晚棠开口，想了一下，说："他挡太阳是因为他自己也热，他顺带挡了我一下——"

"姐，"赵芊芊看着她，语气非常平静，"他是背对着太阳站的。他自己不热。"

苏晚棠："……"

赵芊芊继续，语气同样平静，但眼睛已经亮起来了："他背对着太阳，把影子给你，自己晒着。你跟我说他是因为自己也热所以顺带挡了你？"

苏晚棠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说："可能他没注意。"

"苏晚棠。"

"他站那儿站习惯了。"

"苏晚棠。"

"我去洗漱了。"她站起来，拿着洗漱包往浴室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大概两成。

赵芊芊在她背后说了一句："姐，你骗我没问题，但你能不能别骗自己。"

苏晚棠推开浴室的门，进去，带上门。

她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把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

背对着太阳站。

她想了一下，想起今天下午，任务结束等结果的时候，她和陆斯年站在场景外的空地上，下午的太阳从一个角度斜射下来，她记得有一段时间感觉太阳不那么晒了，但她以为是云飘过来挡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看。

苏晚棠低下头，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往脸上拍了一下。

凉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牙刷拿出来，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刷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

她在努力不去想那个背对着太阳的姿势。

但越努力不想，就越想得清楚。

苏晚棠把牙刷往水池里放，低头漱口，把水吐干净，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

没说出来，只是对口型了，没有声音的那种。

她说的是：

"苏晚棠，你完了。"

＊　　＊　　＊

同一时间，男嘉宾宿舍。

陆斯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想今天那个伸出去又收回来的手。

那个动作太快了，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意识到，就已经做了——她往上跳，他的手就往那边去了，完全是反射的，不经过脑子的。

然后他收回来，把手带到头发那边掩过去，假装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也知道为什么做了。

沈牧野在旁边床位，已经快睡着了，呼吸放缓了下来。

陆斯年没有睡意，就那么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她递本子给他的时候，指尖和本子边缘一起递过来的那几秒。

她用眼神给他示意的那一下，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用手肘碰了他一下，轻的，提示他唐可心往陷阱走过去了。

他注意到那个碰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就是低头，把结果等完。

然后那个她往上跳的瞬间，他的手——

他把这个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往旁边翻了个身。

他想到钱峰说的"保持距离"，想到毒唯骂苏晚棠的那些话，想到他还有两个月后要进组的那个剧。

他也想到了她说的"七年"，想到她那个"不是白过的"。

他在黑暗里，把今天花园那顿晚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得很慢，很仔细。

最后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睡了。

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过的那个画面，是今天她破案的时候，在套话的那两分钟——她整个人换了一种状态，声音换了，神态换了，但眼睛没换，眼睛里还是那双她自己的眼睛——

专业。

他当时想的就是这个字。

他现在想的，还是这个字，但后面跟着的，是另外一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把那些东西压下去，进了睡眠。

窗外，夜风吹着，花园里蜡烛早就灭了，那张小桌还在，空的，两个人的杯子都还放在桌上，被风吹了一下，没有倒。

＊　　＊　　＊

【次日·微博·节目官方账号】

「#爱情侦探任务幕后花絮# 不小心截到了这个画面，发出来让大家猜猜他们在说什么?」

配图：苏晚棠和陆斯年站在场景角落，两人距离极近，苏晚棠在说话，陆斯年低头看着她，从画面角度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一个非常重要的秘密——

也像是，只是在看她。

评论区第一：「他们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眼神在说什么。」

评论区第二：「节目组你'不小心'截这个图发出来，我'不小心'截图存了。」

评论区第三：「苏晚棠今天侦探任务里的表现让我想起她当年那个没播出的古装剧——她真的是个很好的演员，只是运气差了一些。希望这次节目之后，有更多人看到她。」

评论区第四：「有更多人看到她了，包括他。」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