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苏晚棠说,"今天任务的时候,唐可心靠了一下。"
"她崴脚了。"
苏晚棠没有说话。
陆斯年在旁边,停了一下,然后说:
"被碰和愿意被碰,是两回事。"
苏晚棠的心跳在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出了一个很大的差错。
她感觉到了,非常清楚地感觉到了,那个差错大到她一时间脑子里空白了两秒,什么都没运转,就是空着,等那两秒过去,才重新有了反应。
"被碰和愿意被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的,但太平了,平到有点假,"你说这个干嘛。"
"因为你说了一句让我想解释的话,"陆斯年说,语气非常直,不是那种绕弯子的直,是他一贯的那种,话少但是准,"我不想让你误解。"
"误解什么。"
"误解……"他停了一下,"我对那件事的态度。"
苏晚棠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坐在那里,手指压在椅子扶手上,没动。
花园里的虫子叫了一阵,又停了,然后又开始叫。
"那,"苏晚棠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你对那件事的态度是什么?"
陆斯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下,不是在想要不要说,是在想怎么准确地说。
然后他说:
"就是我说的,被碰是一回事,那件事就是这样,我扶了一下,就这样。"他停顿了一秒,"愿意是另一回事,跟今天那件事无关。"
苏晚棠听到"愿意"这两个字之后,把它单独拿出来,翻了好几遍,没有追问他"愿意"这两个字指的是什么,因为她怕他回答,也怕他不回答,总之,现在问不是时候。
她换了一个角度,问:
"那如果是……愿意,那个愿意,是为了什么?"
话出口之后她自己顿了一下,觉得这句话问得有点暴露,想收,但已经出去了。
陆斯年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说:
"有什么理由,愿意就是愿意,没有必要有理由。"
苏晚棠的手指在扶手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她半晌说,"你这个人平时说话没有这么利索的。"
"今天有,"他说,"你问的。"
苏晚棠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那些话全部咽回去,想了很久,最后说出来的是:
"行,我知道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说:"我睡了。"
"嗯。"
她往别墅方向走,走了几步,脚步慢了下来,然后在原地站了一下,没有回头,说:
"陆斯年。"
"嗯。"
"……早点进去,外面凉。"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走进别墅,消失在走廊的灯光里。
陆斯年坐在花园里,看着她走进去,然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面。
花园里的灯光打在地砖上,投出一些淡淡的影子,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把植物吹动了一下,又放开。
他把今晚这段话重新过了一遍。
"被碰和愿意被碰是两回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在想的是什么,他知道。
他说这句话是因为,他不想她误解,是的,但更具体的是——他不想她以为那件事对他而言和"愿意"有任何关系,因为他想要她知道,他的"愿意",那个词,不是随便用在哪里的。
他把这个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压下去,起身,往别墅走。
走到别墅门口,他在门前站了一下,扭头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灯已经灭了,她应该回房间了。
他把门推开,走进去。
室内的暖光把外面的夜色隔开,他顺着走廊往上走,脑子里很安静,那种不像往常那样压着很多东西的安静,是把一件事说出去之后的那种轻。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 * *
赵芊芊在宿舍里没睡,等着苏晚棠回来,灯开着,正在刷手机,听见门开了,把手机放下,抬头看苏晚棠进来。
苏晚棠换了拖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里走,就站在那里,脸上有一种赵芊芊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受,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之后的、还没落地的、悬在半空里的表情。
赵芊芊坐直了,说:"怎么了?"
苏晚棠往里走,在床边坐下,抱着腿,说:
"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晚棠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被碰和愿意被碰,是两回事。"
花园里,赵芊芊在宿舍里,两个地方,几乎是一样的沉默,一样的空白了几秒,然后赵芊芊从那个空白里出来,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捂住嘴,看着苏晚棠。
"他说的,"苏晚棠确认道,"亲口说的,原话。"
赵芊芊把手从嘴上移开,说:
"……苏晚棠,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苏晚棠说,"我不是没听懂。"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苏晚棠把腿抱得更紧了一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被子,半天没说话。
然后说:
"心跳很快。"
赵芊芊的手又往嘴上捂了一下,然后移开,深呼吸,说:
"好,很好,这非常好,这是非常重要的信息——"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分析问题的语气,"苏晚棠打断她,"我已经很乱了。"
"好,"赵芊芊把声音降下来,"那你来说,你怎么乱的?"
"我不知道,"苏晚棠说,"我不知道他那句话里'愿意'指的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只是在解释今天唐可心的事,我也不知道……"她停了一下,"我不知道那个'愿意'后面跟着的是什么。"
赵芊芊想了一下,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直接问他?"
苏晚棠抬起头,看着她。
"你花了这么长时间绕,"赵芊芊说,"你绕的那些圈子,其实每一个圈子的中心都是同一个问题,你就是不肯直接走到那个中心去。"
苏晚棠把这话想了一下,没有反驳,因为反驳不了。
"我知道,"她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走到那个中心去,"苏晚棠说,语气很轻,很慢,像是把一件被她压了很久的东西,慢慢地,小心地,往上抬了一点点,"然后发现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就……"
她没有说完。
不用说完,赵芊芊已经听懂了。
赵芊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苏晚棠,你听我说一句。"
"说。"
"他今晚那句话,不是为了解释唐可心的事说的。"赵芊芊说,语气非常平,非常笃定,"如果只是为了解释,他说'我只是出于礼貌扶了一下'就够了,不需要说'被碰和愿意被碰是两回事'——他说那个'愿意',是因为他要让你知道那个'愿意'存不存在,以及在哪里。"
苏晚棠坐在床上,把赵芊芊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过了一遍。
然后她把那个"心跳很快"又感受了一遍,确认它还在,确认它不是她自己的错觉,确认它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是那个状态了,然后深呼吸了一次,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被膝盖挡住了,模糊的,但能听见:
"那我怎么办。"
赵芊芊看着她那个把脸埋进去的姿势,说:
"你今天不用怎么办,今晚先睡,把这件事放一放,你不用今晚把所有事想清楚。"
苏晚棠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神里有点什么,是那种终于把某个东西说出去之后的、轻又不完全轻的感觉。
"行,"她说,"睡。"
她把床铺整理了一下,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赵芊芊把灯调暗,也躺下去。
黑暗里,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赵芊芊听见苏晚棠翻了个身,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然后她轻声说:
"赵芊芊。"
"嗯。"
"我刚才走的时候,让他早点进去别着凉。"
黑暗里,赵芊芊没有立刻说话,停了三秒,然后说:
"……苏晚棠。"
"嗯。"
"你完了。"
苏晚棠:"……我知道。"
赵芊芊在对面闷笑,把笑声压进被子里。
苏晚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整个人裹进去,不说话了。
但她没有睡,她知道她还要很久才能睡——不是因为那个"被碰和愿意被碰是两回事",虽然那句话已经够了,是因为她在那句话之后问了他"愿意是为了什么",而他的回答是"有什么理由,愿意就是愿意"。
愿意就是愿意。
她把这六个字单独拎出来,放在那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
然后她意识到,在他那个逻辑里,这句话不是回避,是最简单的、最直接的答案——他告诉她的是,不需要理由,这件事本身就是原因。
她把这个想明白的瞬间,心跳又出了一个差错。
比刚才更大。
她闭着眼睛,在被子里,没有动,任由那个心跳一下一下地在那里,很响,很真实,盖过了花园里剩下的虫鸣声和远处的海浪声,盖过了赵芊芊压进被子里的那点笑声,就在那里,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一件她其实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在往后压的事。
苏晚棠,你完了。
这次她没有对口型,她就那么想了,让它在脑子里待了一会儿,没有压它。
然后她真的睡了。
* * *
【次日·节目幕后花絮·导播室内部】
姜导拿着昨晚的素材回放,看了三遍,把编导叫进来,指着监控屏幕上的两个画面——
一个是花园,两个椅子,暗光,两人背影,说话的时候侧过来的角度。
一个是走廊,苏晚棠往宿舍走的背影,脚步慢了一下,停了一下,然后加快。
"这两段,"姜导说,"全要,一帧不剪,原样放进去。"
编导:"字幕打什么?"
姜导想了想,说:
"不打字幕,"他说,"有些话,观众自己懂。"
编导点了点头,把素材标记好,抱着本子出去了。
姜导重新把那段花园的视频倒回去,从头看了一遍,看到那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帧——画面里声音收得很清楚,那句话在监控里听起来非常清晰,非常平,但越平就越重。
他喝了口茶,对着屏幕点了点头。
做了二十年综艺,他见过太多种类的"喜欢",有人喜欢用力,有人喜欢表演,有人喜欢绕弯子,有人喜欢等着对方先说。
他见过的,不多的那几种,是用这种方式的——
话很少,说的每一句都是算过重量的,不多给,也不少给,在最需要说的那个时机,说最需要说的那一句。
这种人,往往是真的。
姜导把茶杯放下,把屏幕关掉,往椅背上靠,想了想,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今晚的导播:
「花园那段,给我收音收全,不管收到什么,全留着。」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最后的几期节目安排了一遍。
他觉得,不需要他多搞事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