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场地换到了花园,因为雨后空气很好,节目组临时决定在外面再做一个轻松的聊天环节,嘉宾们坐成一圈,各自拿着饮料,说一些不是特别有目的的、随意的话。
气氛轻松,话题跳跃,苏晚棠跟赵芊芊凑在一块儿,说了几个剧组趣事,周暮云讲了一首歌的创作背景,沈牧野说了一件训练时的糗事,大家笑了一会儿。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在这个节目里最意外的收获是什么",主持人随口问了一圈,问到苏晚棠,她想了一下,说:
"发现自己比我以为的更能吃苦,"她说,"我原来以为我在剧组已经很能吃苦了,但这里的某些任务……"她停了一下,"就,比我预期的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里?"主持人问。
"就是……"苏晚棠想了一下,"有时候你以为你一个人能做好的事,两个人做的时候会更好,这件事让我挺意外的。"
她说完,没有往下接,把饮料喝了一口。
主持人转向陆斯年,问同样的问题。
陆斯年想了一下,说:
"发现有些事,不需要想那么多。"
"具体是什么事?"
"就是,"他停了一下,"原来觉得很多事是麻烦的,但在这里,某些麻烦——"他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词,"不麻烦了。"
主持人:"是因为有人帮你分担了吗?"
陆斯年想了想,说:"不是分担,是……本身就不麻烦了。"
主持人没有继续追,把话题转给了下一个人。
苏晚棠坐在圆圈的另一边,把他刚才那段话过了一遍,没有说什么,把饮料在手里转了一圈,低头,嘴角有一点往上走,她没有压。
赵芊芊在她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苏晚棠用手肘碰回去,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对着各自的饮料,在花园里,在虫鸣声和海风里,各自把那点东西收好了,放着。
* * *
聊天环节结束,嘉宾们往宿舍方向走,苏晚棠慢了半步,被人群落在了后面,她不急,一个人往走廊那边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还剩一点,"陆斯年的声音从背后来,"你的饮料,你没喝完。"
苏晚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确实还剩四分之一,她摇了摇,说:"带回去喝。"
"嗯。"
两人走了一段,走廊里的灯打下来,投出两个并排的影子,苏晚棠往影子那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继续走。
然后她站住了。
不是故意停的,就是脚步突然慢了,然后停了,她在走廊里站着,把一件她考虑了很久的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她说:
"陆斯年。"
"嗯。"
"你为什么对我不一样?"
她问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她问出来之后,比她在脑子里预演的时候要直接得多,直接到有点挡不住了。
但说出去了就是说出去了。
陆斯年在她旁边,停了一秒。
她听见他把脚步停下来的声音,然后是沉默,是他想东西的那种沉默,不是在想说不说,是在想怎么说。
然后他说:
"什么不一样?"
"你对所有人都……"苏晚棠想了一下,"就是那种礼貌的、够用的,那种,"她停了一下,"但你对我会吵架。"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斯年说:
"……所以你觉得我吵你是特殊待遇?"
苏晚棠被这个回应堵了一下,那个逻辑听起来确实是她刚才说的那个意思,但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把它翻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我是说,你跟我说话比跟别人说话多,你会记住我的东西,你会……"她停了一下,想起那把椅子,想起那件外套,"你会做一些你对别人不做的事。"
陆斯年把她说的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否认,只是说:
"那是因为……"他停了一下,"你跟别人不一样。"
苏晚棠把这句话里的逻辑分析了一下——他说的是"你跟别人不一样",不是"我对你比较好是因为我们是绑定CP",不是任何外部原因,是"你"本身。
她把这个差别感知到了,很清楚地感知到了。
"怎么不一样,"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具体哪里不一样。"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下。
陆斯年在她旁边站着,她感知到了他思考的停顿,那种他找一个准确的词的时候的停顿,不是在回避,是在准确。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说:
"你不要求我是任何人,"他说,"你不要求我表现得怎样,你不期待我按某个方式回应,你就是……就那么跟我说话,"他停了一下,"我在节目里见的大多数人,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想我是个什么位置,我应该给他们什么。你不这样。"
他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所以跟你说话,我不需要想太多。"
苏晚棠把这段话完整地接住了,接住了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就站在那里,走廊的灯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光,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瓶还剩四分之一的饮料,在心里把那段话的每一句都过了一遍。
"不需要想太多。"
她把这六个字单独放出来看了一会儿,想起他刚才在花园聊天环节里说的那句"本身就不麻烦了",两句话叠在一起,那个意思就更清楚了。
她把饮料在手里换了个握法,把瓶盖那边朝下,转了一圈,然后说:
"你平时想太多吗?"
"嗯。"
"想什么?"
"什么都想,"他说,"镜头,回应,措辞,别人的期待,公司的安排,"他停了一下,"很多事。"
苏晚棠把这些听完,想了一下,说:
"那……跟我说话的时候,这些都没了吗?"
"减少了,"他说,没有夸大,"不是没有,是少了很多。"
苏晚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在想,她其实从来没有给他设过任何期待,不是她刻意的,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从这里得到什么,所以她就是那样的,没有期待,没有算计,就是那么跟他说话。
原来那个东西,被他感知到了,并且他记住了它,把它当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她最后说,"你现在在想太多吗?"
他想了一下,说:
"有一点。"
"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这个,把视线从她这边移开,看向前方,说:
"走吧,要关灯了。"
苏晚棠盯着他侧脸看了两秒,然后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低头,把那瓶饮料在手里换了个握法,说:
"行,走。"
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回头,把手里的饮料举了一下,说:
"你要不要,剩的。"
陆斯年看了那瓶饮料一眼,伸手接过去,喝完了,把空瓶拿在手里。
苏晚棠看着他把那瓶饮料喝完,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往宿舍方向走,速度不快,步伐也没有刻意快。
走廊里的灯在她们走过之后,一盏一盏地依次暗下去,最后那盏灯灭掉之前,陆斯年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把手里的空瓶握了握,往垃圾桶那边走。
他把空瓶投进去,拍了拍手,往宿舍走。
他刚才没有回答她"你在想什么"那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是因为那个回答太长,在走廊里站着没有办法说完,而且他不确定他说完之后她会站在原地还是又跑掉,他不想冒那个险。
但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的,是一件他在节目开始的时候完全没有预见到的事——他来这里的目的是维持路人缘,是完成经纪人布置的任务,是熬完这十几期然后进下一个剧组。
但现在,节目还没有结束,他已经在想节目结束之后的事了。
那个"之后"里有什么,他还没有想清楚,但它在那里,是一个他没有办法忽略的、真实存在的东西。
他把宿舍门推开,沈牧野已经在了,正在看手机,看见他进来,说:
"怎么这么晚?"
"走廊,"陆斯年说,"说了会儿话。"
"跟谁?"
陆斯年把灯关到夜灯档,坐到床上,没有回答。
沈牧野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笑了,说:
"不用说,我知道。"
"……"
"睡吧,"沈牧野翻了个身,"明天还有任务。"
"嗯。"
陆斯年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盯着天花板,把今晚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那封信,那件外套,那段走廊,那句"你为什么对我不一样",他的回答,她最后把饮料递过来然后转身走掉的那个动作。
他把那个转身的动作在脑子里放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他注意到了,她可能自己没有注意到,就那么慢了一点,像是还有什么东西没说完,但没有回头。
他想,那个"没说完",他也有,但他也没有回头。
或许,不急。
有些事,不是在走廊里关灯之前说的。
他闭上眼睛,把这个想法放在那里,告诉自己先睡,先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然后他睡了,比最近好些天都睡得快。
* * *
宿舍里,苏晚棠换好睡衣,坐到床上,从裤兜里把那封信掏出来,展开,在夜灯的光里看了一眼。
"蛋炒饭很好吃。"
她把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折起来,放到枕头旁边,不是口袋里,是枕头旁边。
赵芊芊刷着手机,眼角余光看见这个动作,把嘴里的水咽下去,说:
"你今天脸色比昨天好。"
苏晚棠:"嗯。"
"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苏晚棠说,把被子拉上来,"就是……觉得有些事,比我以为的清楚一点了。"
赵芊芊放下手机,转过来看她:"清楚在哪里?"
苏晚棠想了一下,说:
"就是,原来我不确定那些东西是不是我自己想太多,"她说,"但今天我确定一点了,不是我自己想太多。"
赵芊芊把这话想了一下,说:
"他说什么了?"
"他说跟我说话不需要想太多,"苏晚棠说,语气非常平,"他还说我跟别人不一样,不要求他是任何人。"
赵芊芊:"……"
"然后他接了我剩的饮料喝完了。"
赵芊芊沉默了三秒,把手机放到床头,深呼吸了一次,说:
"苏晚棠,他把你喝过的饮料接过去喝完了,你知道这个举动在正常的人类交往里意味着什么吗?"
苏晚棠:"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所以我把信放在枕头旁边了。"
赵芊芊把那张信纸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后看着苏晚棠,说:
"苏晚棠,你今晚睡得着吗?"
苏晚棠把眼睛闭上,说:
"睡得着。"
"真的?"
"真的,"她说,"因为有些事,想清楚了之后,反而睡得着了。"
赵芊芊把灯关掉,黑暗里,她听见苏晚棠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然后是那种很快就要入睡的、均匀的呼吸声。
赵芊芊在黑暗里,把嘴角收了收,没收住。
然后她也闭上眼睛,睡了。
枕头旁边,那封六个字的信,在黑暗里静静地放着,折叠的边缘压出一道轻轻的痕,就那么在那里。
窗外,雨后的夜空,云散了大半,海风把剩下的那些慢慢吹走,最后露出了几颗星,不多,但是清楚的,稳稳地在那里。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