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商!
李臻不会动官员,可陆商不一样——他只是普通百姓,江湖游侠,无官无职,无根无基。杀了他,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无足轻重。
方今肴翻身而起,足尖点在车辕上,借力跃上旁边屋顶。身形如夜鸢般敏捷,在灰蓝的天幕下掠过一道残影,眨眼间便消失在错落的屋脊之后。
月光将尽,晨光未明。他在这片灰色的京城上空疾掠,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云雀街。
长刀破空,铮然鸣响。
陆商踉跄后退,举匕格挡,虎口震得发麻。两名惊羽卫一左一右,刀势凌厉,配合默契,逼得他节节败退。
身上已有三处刀伤,血流不止。左臂那道最深,几乎见骨,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但他还不能倒下——倒下,就是死。
他给自己定了半个时辰。
若是无人来救,他便认命。
握匕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血顺着腕间流下,濡湿了袖口。他边退边闪,余光扫过四周——街巷空荡,门窗紧闭,没有一个人影。
两名惊羽卫越杀越猛,刀刀致命。
“还有一盏茶。”他咬着牙,低声喃喃。
“咻!”
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箭从暗处激射而来,直取他眉心。
陆商瞳孔骤缩。
那箭来得太快,而他被惊羽卫的刀卡住去路,左右皆被封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点寒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咻!”
身后也传来箭声。
两支箭在半空中相撞,“砰”的一声炸开,箭杆碎裂,箭簇四散。
陆商趁惊羽卫惊诧的一瞬,拼尽全力抽出匕首,回旋一脚踢开右侧的长刀。惊羽卫迅速回神,提刀再杀。
陆商眼前两名惊羽卫功夫上乘,他气力已绝,伤口流血不止,视线开始模糊。
他步步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握匕首的手在发抖,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成与不成,最后一搏。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拼死冲出去——
“陆商!”
那道声音从屋顶传来,像一记惊雷。
紧接着,一道人影从天而降,落在他身前。明蓝色的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像一面墙,挡在他与死亡之间。
“噌——”
铁戈鸣响。少年持匕首架住齐齐落下的两柄长刀,火星四溅。
“咻!”“咻!”
又是两箭破空而来。暗处那个一直不露面的箭手再次出手,两箭齐发,精准地截下射向他们的冷箭。
箭簇在空中炸开,碎片四散。
“走!”方今肴用力推开长刀,回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回府!”
陆商犹豫一瞬,看了看他们身后,暗处的箭手应是他的人。
“撑住,”他捂着流血的手臂,一瘸一拐往旁边巷子退去,“天马上亮!”
方今肴回过头,面对重新围上来的惊羽卫。
匕首与长刀相击,铮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有过之前的经验,他对惊羽卫的招式更为熟悉,几招便将两人逼退。
“砰!”
又一支箭在耳畔炸开。
连同他一直压抑的杀意,一并炸开。
周围不知从何处又钻出许多惊羽卫——五名、十名、越来越多。皆没有戴面具,面容赤裸裸暴露在晨光之中。他们直勾勾地盯着方今肴,像一群围住猎物的狼。
看来,是非死不可了。
薄雾之中,一人缓缓走来。
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将周边的雾气踩散。他步伐沉稳,行到路中停下,周身气势如山岳压顶。
一张脸如关公,眉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隼,下颌线条刚硬。与平日官袍、常服不同,此刻一身劲衣,手握长弓,弓弦绷紧,箭已在弦。
幻视沙场上的枭雄。
刚被停职的惊羽卫指挥使——章叙。
他盯着方今肴,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像猫戏老鼠。
“方公子,”他的声音低沉,在晨雾中回荡,“今日,可还有人救你?”
方今肴垂眸,看见自己袖上的血迹——干涸成暗褐色。他穿的是应衍的衣袍,明蓝色染上鲜血,倒是有别样的好看。
他笑了笑,然后,将匕首插回腰间,慢慢扯下头上的发带,一圈一圈,将右手宽袖绑紧。动作不紧不慢,似一点也不担心有人突然动手。
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
“章大人,”他说,声音平静,“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章叙冷笑,举起手中长弓,弓弦绷紧,箭簇对准他的心脏,“那可多了!”
杀意毕露。
“咻!”
箭离弦而发。
方今肴抽出匕首,身形一闪,躲过箭矢,同时迎上杀来的惊羽卫。
暗中,他的人也现身了——三人,皆带着黑色面具。他们从屋顶跃下,从巷中冲出,与惊羽卫缠斗在一起。
章叙的箭再次射出,却被后面那个一直不露面的箭手拦截。那人藏身在街边二楼,箭术奇准,每箭必中,为他们解去后顾之忧。
血液喷射,染红晨间薄雾。
方今肴看着眼前倒下的惊羽卫,神情冷漠。他甩了甩匕首上的血,抬眼看向章叙,却见这位惊羽卫前指挥使,并无一点败落惊色,反而异常冷静,嘴角甚至噙着笑意。
他侧过头,看向别处。
方今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薄雾渐散。街边的二楼,一抹粉红色的身影格外显眼。
方今肴瞳孔骤缩。
景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