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把应衍安置在榻上,掖好被角,便在床边坐了下来。
烛火将熄,窗外天色未明。他盯着应衍的睡颜,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眉间却紧皱着,似放不下什么。
方今肴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只觉窗纸从墨黑浸成深蓝,又从深蓝泛出灰白。
代书打着哈欠推门进来,揉着眼睛,少年人的脸上还带着枕席压出的红痕:“殿下之前说过,如果是很重要的事,就会睡很久。没事的,我守着他就行,您去歇会儿?”
方今肴摇摇头,目光没从应衍脸上移开。
代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搬了张小杌子在床边坐下,靠着柜子,不一会儿又打起盹来。
屋内寂静。炉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火星。
方今肴垂眸,思绪像乱麻,越理越乱。
应衍那些话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第一同盟,第二不伤害方家,第三你所知并非全部真相。”
“李允禾的人生,不该被半本书概括。你的人生,更不该。”
方今肴攥紧了拳,指节咯咯作响。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了。
“方今肴!”
一声疾呼划破寂静,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陆商人未至,声音先到,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阮南政变!”
方今肴霍然起身,浑身一震,快步往外走,经过门边时拍了拍代书的肩:“守着殿下,别离开半步。”
代书一个激灵醒来,懵懵懂懂点头。
方今肴随着陆商往外走,穿过回廊,踏出小院。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如纱,笼罩着尚未苏醒的京城。
“怎么回事!”他边走边问。
陆商将信笺递过来,喘息未定:“刚收到的急报!”
天色未明,方今肴顿住脚步,借着路边晃动的灯笼,将信笺迅速掠过。
阮南,四州之地,十万兵马。
自从上官家三位将军离世后,上官炜任都部署,与安抚使刘志忠不合,一直内斗不休。好在互相制衡,多年来虽有小摩擦,却没有大的变动。
前不久,李臻遣杨成勋前往阮南,以犒赏三军为名设宴。席间,刘志忠酒后当众斩杀上官炜。一刀落下,人头滚地,鲜血溅上酒樽。
将士哗然,要杀刘志忠!为上官将军报仇。
两方僵持,剑拔弩张。四州局势,危如累卵。
方今肴捏紧了信笺,指节泛白。
阮南原是蛮夷之地,多是少数民族,凶悍难驯,一直不服管教。百年前,武肃帝带上官家将其收服,将两州重新划分为四州,命上官家世代驻守,又遣景家和宋家前往,教化思想,融合民心。
百年经营,百年融合,才得以到今相安无事。
若起战事,只怕四州会重现当年两州荒芜,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杨成勋!”方今肴咬牙骂了一句,又问,“李臻可有动作?”
怪不得前些时日,摄政王突然派遣人去慰问三军,还趁机调动禁军。原来醉翁之意不在“久”,而在阮南。
陆商脸色凝重:“今日,他要上朝。”
方今肴脑中飞快转动。
李臻搅起的乱子,必不会将功劳拱手让人。今日朝堂之上,他定然会提出安定阮南之策,顺势推自己的人前往——有兵有权,暗箱操作,更为便宜。
“你去给徐二哥传信,”方今肴看向陆商,目光锐利,“让他进言:阮南关隘,上官家世代看守。他自会明白,快!”
陆商一点头,转身便走,抄近道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方今肴将信笺收入怀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灯笼摇晃,将他身后的影子也映得摇摇晃晃,像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少年深吸一口气,提气疾奔。
四更梆子响。
空旷的街道上,他的脚步声急促而轻捷,像一只掠过夜色的夜鸢。路边摇晃的灯笼都捕捉不到他的身影,只余一道残影掠过。
远处街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而行,车辕吱呀作响,在静谧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方今肴滑步上前,横身拦在路中。
“顾大人!”
车夫乍被拦路,忙扯住缰绳,惊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车厢剧烈一晃,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方今肴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学生方今肴,有急事求见顾大人。”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顾冶初的脸,他被这骤然一停惊醒,面上还带着三分倦意,目光却已清明。
他看清是方今肴,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微微蹙眉,而后示意他上车。
方今肴跃上车辕,钻进车厢。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
顾冶初拢了拢衣袍,听他三言两语说完阮南之事,眉头越皱越紧。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今日,李臻必定会提出安定阮南。至于办法,”
他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一是他出兵平乱。但,陛下定然不会同意。阮南兵马本就不足,若再遣他麾下大军前往,只怕是驱虎吞狼,后患无穷。”
方今肴点头。
“二是遣使安抚,兵不血刃,将此事平定。”顾冶初看向方今肴,“他们都会选自己的人。”
李臻搅起的乱子,必然不会将功劳拱手与人,恐怕要争上一争。
方今肴垂眸,脑中飞快盘算。
遣使安抚,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双方都信任的人。上官家的人?还是景家的人?
“方公子,”顾冶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长宥王殿下早已交代过,不与之正面交锋。”
他看方今肴神情严峻,眉宇间隐有戾气,怕他行事冲动,又温言嘱咐:“从中转圜,上官家和景家,必出其一。你且沉住气,不可妄动。”
方今肴眉头皱得更深。
应衍早有所料?还做了安排?
他想起那张苍白的睡颜,想起那句“你是我想保护的人”。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上是暖,还是更深的困惑。
“经崔久一案,当下员阙甚多,”顾冶初又道,“李臻不敢再乱来,你莫要心急。”
皇城将至,马车缓缓停靠。
方今肴下马车让路。宫门前,各色衣袍的官员三五成群,寒暄、低语、往宫门走去。朱红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像一只张开巨口的兽。
方今肴站在马车旁,微微垂眸,思索着顾冶初方才的话。
猛地,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