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与青脸上笑意尽褪,恢复了主母的端庄持重,有条不紊的安排下人准备待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肖公公便在一群小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脸上挂着宫里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透着精干。
宋与青见内侍手中捧着圣职,便领着人上前欲行大礼,肖公公却抬手虚扶,示意他们不用行礼,说着,便径直入内坐下。
宋与青依礼请茶,肖公公也不推迟,接过那盏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浅啜一口,饮茶后却不说明来意,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方今肴脸上,笑容更深几分,这才悠悠开口:“夫人与公子莫慌,是喜事。”
景卉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方今肴别开目光,面上沉静如水。
唯有宋与青,眸色微动,态度依旧温和恭谨,顺着他的话回:“是何喜事,竟劳动肖公公亲自跑这一趟?”
“哈哈哈。”肖公公扬声笑了笑,目光再次锁定方今肴,语气带有几分长辈对晚辈关怀的亲昵感,“咱家若是没记错,公子与苏州刺史家的三公子同岁吧?”
苏刺史三子苏明朗,去年刚娶了柳御史家的千金,年方十八。这话里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
宋与青心中了然,既无关西南战事,心中担忧散去几分。她敛去了眸中的笑意,正襟危坐,看向方今肴,神色淡淡,“劳公公记挂,阿遥确与三公子同岁,幼时还是同窗。只是后来各自前程,往来少了。倒是近日听闻,苏三公子与柳小姐似有离心,正闹和离,不知此事……是谣传,还是?”
她四两拨千斤,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将“少年婚配”的喜事,引向“婚姻不幸”的现实。
肖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准备好的说辞被堵在喉咙里,说与不说都不合适,只得干笑两声,默默地喝了口茶。心中暗恼这宋氏果然如传闻般外柔内刚,不好应付。
景卉和方今肴交换眼神,彼此心照不宣。肖公公此行,不立刻宣旨,反而闲坐试探,显然是有变数,方今肴正欲打听,就听“啪”一声,肖公公将手中的茶盏搁下,脸上的笑容收起,换上一副庄严肃穆的表情,霍然起身,喊道:“镇远将军府——接旨”
变故陡生!宋与青、方今肴、景卉皆是心头一凛,立刻跪倒,俯身听旨。
肖公公从小内侍手中恭敬的请过圣旨,打开后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镇远将军方毅三子方今肴,性行淑均,智勇兼资,才德兼备。长安公主李氏,柔嘉维则,淑德含章,秀外慧中,温良端敏。二人年岁相合,堪称良配。特赐……”
长安公主,太后!
方今肴思绪混乱,脑中嗡嗡作响。不是长乐,是长安!这意味着什么?是太后强硬施压,皇帝不得不妥协?还是皇帝与太后之间达成了某种交易?又或者,背后的真正目的,只是让方家做饵,搅浑局势?
朝堂之水,远比他听到的、看到的,更深,更浊。
“长宥王到!”
一声喊,肖公公声音戛然而止,方今肴心中疑惑,他怎么来了?
肖公公看着手中的圣旨,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然后露出热情、谄媚的笑容,转身迎向门口,躬身道:“奴才见过殿下,殿下怎么来了?奴才这正宣旨……都没注意到王爷。”
随着他话音,一道欣长挺拔的明蓝色身影已至厅前。
应衍眼睑半垂着,仍旧是一脸睡意,手中那柄紫竹骨扇随意地转着圈,像是没听到肖公公的话,漫不经心的扫过堂中的人,最终才落在肖公公手中的圣职上,不轻不重的“哦”了一声,故作惊讶的模样,“路过,肖公公颁旨呢。”
他明知故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肖公公脸上的笑更僵了,讪讪地点头,普天之下,敢如此贸然打断宣旨的也只有他一人。
“那我来的可真是不巧,打扰了。”应衍嘴上说着不巧,面上却无一点歉意,打着哈欠,径直往堂里走,慢慢悠悠的说,“不过我这也有陛下的旨意,不知道肖公公可否通融一二,让我先宣?”
肖公公心里门清,这位爷怕不止“路过”这么简单,分明是掐着点来搅局的!可偏偏这位是陛下放心尖上的人,太后和摄政王都要给几分薄面,他一个跑腿的太监,哪里敢得罪 ?
他脸上堆着笑意,卑躬屈膝道,“事急从权,殿下先请。”
应衍这才收敛几分敷衍的倦怠模样,他几步上前,瞥了一眼方今肴后,伸手稳稳地扶起宋与青,声音也十分柔和,“自家人,不用拘礼,坐着说话。”
宋与青接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方今肴和景卉也随之起身。
肖公公退到一旁,局外人一般的看着。
方今肴凝视着应衍扶宋与青的手,微微蹙眉,上前一步,自以为不着痕迹地伸手,从应衍手中将宋与青扶到旁边落座。
应衍的受自然而然的收回,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方今肴,随即示意众人落座。
下人重新换了热茶上来。宋与青定了定神,看向应衍,直接问道:“殿下也是来宣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