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并未直接回府。
路过蜜饯摊子时,他想起嫂嫂爱吃,便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精壮的中年男子,正懒洋洋地撑着桌子打哈欠。见客人来,这才慢慢吞吞的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动作麻利地挑选蜜饯。他懒懒地掀开眼皮,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四周,嘴里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熟稔的嘲弄:“哟,少爷,真要才驸马爷了?那么多人稀罕你呢?”
方今肴挑了块小的蜜饯放嘴里,甜的发苦,他皱了皱脸,毫不在意的回话,“初来乍到,好奇的人自然多。不过,陆老板这蜜饯……糖不要钱?”
陆老板嗤笑一声,将装好的蜜饯递给他,接着他遮挡,正好看路过的两个人,虽打扮做寻常百姓的模样,但那惊羽卫统一制式的靴子显然是暴露了身份,他笑了笑,再看抬眼看一副胸有成竹的人,挑了挑眉,揶揄道:“方家是不一样,小公子才回京一天,就惊动了惊羽卫。”
惊羽卫!?
方今肴怔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的接过东西,从容付钱。惊羽卫是天子亲军,觃负责宫禁宿卫与暗中侦缉,按制直属皇帝。上辈子皇帝势弱,大权旁落,惊羽卫早已被摄政王李臻渗透把控,成为其耳目爪牙。
他昨日向徐正信求证过,此世,惊羽卫实权仍在摄政王手中。
他心中起疑,他是方家的人,摄政王如此防备他,难道是因为他尚公主,怕皇帝或者太后拉拢方家?
“多谢。”
方今肴提着蜜饯,转身朝将军府走去,经过陆商提醒,他能隐约感觉到,明里暗里有无数的视线投来,如同蛛网,悄然笼罩。
远远地,他便看见景卉独自在将军府石阶旁 ,不安地踱步。
方今肴疾步跑上去,问道,“何事这么急?”
“尚公主。”
本子上三个字,言简意赅。
霎时间,愁绪笼罩在两人之间。
圣旨未下,流言已至,这通常意味着事情已到了箭在弦上的地步。
景卉看见他手中的蜜饯,眉头紧锁,愁容难消。
先帝子息单薄,当今圣上李致为嫡长子,尚有两位皇子成年后已就藩。公主唯有两位:长安公主乃太后所出,地位尊崇,备受宠爱;长乐公主为已故玥贵妃之女,与皇帝同母,情分非同一般。
无论尚哪一位,都意味着方家再无中立可能。
徐正信说是长宥王的主意,那想必应是长乐公主,但直觉告诉他,现下的所有消息或是某种障眼法。太后、摄政王、皇帝三家纷争必定各有神通,太后和摄政王不会轻易让陛下拉拢武将。
方家百年将门,功勋卓著,因祖训严守中立,不涉党争,方能在朝堂风雨中屹立至今。上辈子,他在父兄的羽翼下,活得恣意洒脱,只担着无关紧要的虚职,尚公主这等牵扯重大的事,无论如何耶耶耶轮不到他头上。
这辈子,许是他逆天重生,世易事变,现下别无他法,只能见招拆招了。
两人一道进门。
宋与青正从房中出来,手中托着一件簇新的衣袍。他见他们神情怪异,便上前去关切的问:“你们去哪了?怎么看着不高兴?”
方今肴迅速调整表情,掂了掂手中的蜜饯,浅浅一笑,“ 许是我买的蜜饯不甜,阿卉不喜欢罢。”
景卉缄默不言,默默的伸手接了他的蜜饯。
宋与青见状,只当两人嬉闹,无奈的笑了笑。
方今肴顺势岔开话题,温声问,“嫂嫂,你要去哪,我替你跑腿。”
“哪也不去,这是给你的。”宋与青眉眼带笑,双手拎起那件靛蓝色暗云纹锦缎袍服的肩部,轻轻一抖,衣料顺滑垂落,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她将衣袍比在方今肴身前,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欣慰:“我瞧着,你这次回来,身量又拔高了些,肩膀也宽了。试试看,若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改改。”
方今肴愣住,他心里一暖,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道,“嫂嫂,我没衣服叫人去买就是,你点灯熬油伤眼睛,到时候大哥回来定要恼怒。”
“不打紧,这是之前就做好的。”宋与青不在意的笑笑,却见方今肴拿着衣服,眉头紧蹙,她疑惑的问,“可是样式不喜欢?”
“没有,”方今肴忙否认,手指细细的抚摸细腻的针脚,认真回答,“我很喜欢。嫂嫂费心了。”
景卉这时凑过来,掂起一颗蜜饯,上前喂给宋与青嘴边,圆溜溜的眼睛却瞥向方今肴,故意眨巴着眼睛,好像在说,“他就是不喜欢”,那古灵精怪的样子,将刚才莫名怪异的气氛冲淡,宋与青被逗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温馨的说笑尚未持续片刻,便听到管家豫伯通传:宫里来人。
堂中气氛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