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分,方今肴以“约了旧友叙话”为由,未在家中用饭。
方今肴漫无目的的在街上闲逛,直到喧嚣渐歇,他才在熟悉的蜜饯摊子前停下脚步。
陆商见他立刻乐呵呵的迎客,说话却压着嗓子,咬牙切齿,“ 方少爷!我虽然缺钱,但也架不住你这死薅啊!惊羽卫都快盯上我了! ”
方今肴仿佛没听见他的抱怨,一边慢慢悠悠的挑拣蜜饯,一边压低声音说:“设法,做一个假情报。要快,要真,要能经得起他们顺手查一查。”
陆商不着痕迹的对他翻个白眼,面上却熟练的给他包好蜜饯,几乎是塞进方今肴怀里,眼神恨不得剜死他,“客官慢走,下次……别……再来。”
方今肴掂了掂油纸包,留下几个铜板,扯了扯嘴角道谢,转身汇入稀疏的人流。
宵禁时间将近,摊贩们也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回家。
他往巷子里绕,弯弯绕绕的小路转的晕头转向,又溜进铺子从后门出入,不过一会就将背后的尾巴甩掉了。当他再次停下脚步时,眼前是灯火辉煌、丝竹悦耳的醉云楼。
雕梁画栋,轻纱曼舞,姑娘们娇声软语,达官显贵、富商豪客的车马络绎不绝,一派醉生梦死的繁华景象。
方今肴垂眸,指尖划过腰间一枚看似普通的青玉玉佩,眼底一片沉冷。
他正准备往里去,面前突兀的多了一人。
来人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衣,怀里抱着写劣质的笔墨纸砚,手中还有一面小旗,旗上工工整整写着“代写书信”四字。他面色依旧苍白,带着病容,眼神却清澈温和,正是李允禾。
“方公子,实在是巧。”李允禾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又手忙脚乱的护着身前的“家伙什”。
方今肴看他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压着心中的厌恶,冷声反问,“巧吗?”
李允禾被他明晃晃的冷意刺到,神色变得卑微,他再次作揖,“方公子莫恼,白日是我无礼,误将公子认作故人,言行失当,给公子赔礼。”他抬起头,眼神真挚,“梁王府的下人说,是公子救我,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在下身无长物,唯有笔墨尚可一观。公子若是不嫌弃,日后若有抄录文书、整理典籍之需,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以报恩德于万一。”
他言辞恳切,姿态谦卑,周身气质是读书人特有的清正温润,任谁看了都不会设防,只觉是一位知恩图报、彬彬有礼的寒门学子。
方今肴看他这般惺惺作态,只觉无比恶心。死过一次,见过他人皮下的狼子野心,对他最了解不过,当即笑了,目光冷冽,“怎么,想借……”
“正好,我需要人誊抄书文。”
他话未说完就被横插的声音打断,侧目望去,应衍把玩着扇子缓缓行来,半敛着眼眸看方今肴,话却是对李允禾说的,“李公子的字可是上官将军都赞不绝口,又是秀才功名。本王府中正缺一位打理文书、誊抄典籍的文翰先生。不知李公子可愿屈就?”
闻言,李允禾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忙垂首行礼道谢。
应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方今肴冷眼旁观,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对着应衍略一拱手,算是见礼。他抬头看应衍,明明是笑吟吟的模样,那笑意却却不达眼底,藏着的是几分阴鸷的模样。
“恭贺殿下觅得良才。”
应衍点了点头,看了李允禾一眼。
李允禾从小就看人眼色过日子,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行礼告退,留两人说话。
应衍手中折扇轻轻敲打手心,明知故问:“方公子好像对李公子很不喜欢?他曾得罪过你?”
“殿下误会,我与他并不相识,何谈得罪,倒是殿下,好似每次有李公子的地方都能遇到你,莫不是早有用人之心?”
方今肴不冷不淡的反驳,眼睛看向他身后的醉云楼。
应衍看着他滴水不漏地将试探推回,不仅藏好了所有真实情绪,言语间还暗藏机锋,心中的某种猜测不由得又笃定了几分。笑了笑,故意说道,“本王若是有呢。”
闻言,方今肴一怔。
若长宥王要护李允禾,那走的怕不止是青云路。一个有权势、有地位的“敌人,远比一个寒门学子更难对付。
他很快压下错愕,敛了敛眸中的阴沉,挂着敷衍的笑意,“既如此,那便恭祝殿下喜得干将。”
说着,他行礼告退。眼下最重要的是“尚公主”危机,若是他真成了驸马,方家在朝中的局势举步维艰,不用李允禾算计很快就成党争的牺牲品了。
他重活一世,报仇固然重要,但护住至亲周全,让他们平安喜乐,才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方公子。”
方今肴听到了长宥王的喊,他很想装作没听到,却又不得不转身应。
应衍手中的扇子抬起,指了指醉云楼。楼内透出的璀璨光华似乎晃了他的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目光重新落在方今肴身上,意有所指的说:“此举,可是下策。”
他话里有话,方今肴却是从容淡定,皮笑肉不笑,“与好友相约小酌一杯,殿下若是有睱,不妨一起?”
“呵。”应衍往前走了两步,拉近距离。
冷风拂过,两人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方今肴是晨露青草的气息,少年人特有的“生生不息”,应衍则是淡淡的檀香,是上位者的“压迫”感。
方今肴鼻尖萦绕着檀香味,总觉得腻人,不由得退却半步,动作后才意识到,这是失礼。
应衍却对他的举动不慎在意,只是盯着他腰间的玉佩,不紧不慢的反问:“我要是一起,怕要成你局中的一颗棋了吧?”
“殿下的话,某听不太懂。”
方今肴垂眸,避开他明晃晃的审视。
应衍再度往前一步,与他只有一步之距。
醉云楼的灯火映照在眼前人身上,温和的光晕与他周身凛冽的气息交缠,两种矛盾的气息在他身上萦绕不散,皆不可败落,故而气氛格外凝重。
“方今肴,”应衍连名带姓叫他,语气带着几凌厉,“你该知道,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局势不明,贸然落子,只会将自己陷入被动,甚至……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