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洞穿方今肴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直抵其下翻涌的恨意与戾气。
眼前的少年,明明应是鲜衣怒马、意气飞扬的年纪,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与狠厉,像是在血气与鬼气中淬炼许久的罗刹,时刻浮动着狠厉的杀意。
少年的苦楚,最是熬人。
应衍心中某处,竟罕见地生出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或许是受控“剧本”太久,他在确定少年的“不同”后,日夜难寐,如同见“知己”一般,想要更深的去了解、去探究。
他终究是没忍住。
在方今肴骤然紧绷、充满戒备的姿态下 ,应衍又上前半步,抬起手。
修长如玉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在方今肴完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街中,长风吹过,卷起两人的衣袂。
少年的发带与上位者的青丝一碰即落。
方今肴浑身僵住。
眉心处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短暂的凝滞。他猝不及防的撞进近在咫尺的眉眼中,上位者惯常漠然的眼神,此刻带着心疼、惋惜、怜悯……
这混杂的眼神,比任何冰冷的威胁或算计,都更让他感到心惊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
“蜜饯!甜蜜饯——!”
摊贩不合时宜的一声吆喝,在寂静的巷子中格外响亮。
方今肴猛地从那种诡异的凝滞中惊醒!
他如同被烙铁烫到一半,连退数步,直到脊背碰到身后的空摊,才停住。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震惊的情绪久久不能散去,惊恐的看着金尊玉贵的应衍。
他在做什么!
他疯了不成!
他急切的喘息,需要新鲜的、冰冷的空气让自己维持摇摇欲坠的清醒和冷静。
老天也疯了吗!
“嘶——”
几乎同时,应衍也像是被自己方才的举动惊到。他倒抽一口凉气,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清晰的尴尬与无措。他抬手,有些僵硬的挠了挠额角,嘴唇翕动了几次,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抿紧了唇。
他真是疯了!
两人的目光仓促地撞了一下,又迅速错开。
应衍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他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年之久,早已习惯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最会冷静分析、理智权衡,实施计划之前,总会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放在利弊的天平上衡量。可方才那一瞬,鬼使神差的,做出失控的举动!
这个方今肴……果然是极其关键的人物。
夜风带着寒意吹过,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他看惊恐万状的方今肴,后知后觉,自己的举动冒犯了这位“不经世事”的少年,他不由得慌乱起来,疾步上前,着急的解释:“其实,我和你一样……”
话音戛然而止,应衍瞬间失去意识。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维持着前倾的姿势,直挺挺地朝着方今肴的方向倒了下来!
方今肴瞳孔骤缩!
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伸出手——不是推开,而是接住。
比慌乱更先席卷而来的,是一股清冽而沉静的檀香味。温热的男子身躯,结结实实的砸进他的怀里,头颅无力的靠在他的肩颈处,呼吸平稳绵长,竟像是……睡着了?!
方今肴大脑一片空白,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他很想将人推开,但周围明里暗里很多双眼睛,恐怕他才推开箭就射来了,他只得咬着牙忍,连连几声叫他,奈何人毫无反应。
他不动声色地在应衍腰间某个不易察觉的穴位上狠狠掐了一下——这是江湖上用来唤醒昏迷或者点穴之人的手法,力道足以让人痛呼出声。
应衍依旧不为所动。
方今肴:“……”
这是什么下作手段!
“王爷!”
“殿下!”
几声压抑着焦急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阴影中传来。紧接着,四五个身着玄色劲装 、气势凌厉的男子如同鬼魅般现身,瞬间将两人围在中间。
方今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原本的计划,是进入醉云楼,想到醉云楼演一场戏,故意闹出点不大不小的“风流韵事”,最好能“巧遇”几位有头有脸的熟人,比如那位以刚直不阿著称的柳御史家的公子。
届时流言蜚语一起,御史的折子一递,再加上他陆商散出去的某些“消息”,到了春日宴上,即便太后和公主对他尚有几分兴趣,在各方势力的质疑和“人品不佳”的风评压力下,多半也会心生顾虑,放弃招他为驸马。
这计划虽不算高明,甚至有损名声,但在时间紧迫、别无他法的情况下,已是相对可行的下策。他甚至想过,长宥王做个见证,效果或许更佳。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应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先是做出那等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紧接着又来了这么一出当街“晕倒”,还偏偏倒在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