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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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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肴自幼习武,感官远比常人敏锐。此刻室内越是安静,他越是能捕捉到无数细微的声响: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外间廊下代书无意识摩挲剑鞘的沙沙声,甚至……是近在咫尺的、应衍平稳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种极度紧绷却又异常清晰的氛围。

“殿下金枝玉叶,自有神明护佑,洪福齐天,不会有事。”

他话说的冠冕堂皇,挑不出错来,却听不出一点人情味来。

应衍听着,挑了挑眉,对他的场面话不给一点面子,直接哧笑出声,“神明庇佑?幸而,我得的是嗜睡症。”

嗜睡症?这病症他闻所未闻。

方今肴心中疑窦顿生。应衍如此轻易将自己的“弱点”告知,必然另有所图。

他不想在此多做纠缠,当即站起身来,再次拱手:“殿下既已无恙,夜色已深,在下不便久扰,就此告辞。”

“方公子,你的下策不妥。”

话锋陡转,直接回到了醉云楼前,接上未尽的说辞。

方今肴脚步一顿,心中凛然,只道:“武将入局,九死一生。”

应衍稍稍坐直身子,伸手端茶,抿了一口润嗓子。他缓缓胎眼看去,见他眼中深藏的凝重与戒备,直截了当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方家,其实早已身在局中,只是过去数年,为何一直无人敢轻易动你们?”

方今肴自然想过。

朝堂之上,太后、摄政王、皇帝三方角力,势同水火。任何一方都想将拥有西南兵权的方家收为己用,成为刺向对手最锋利的那把刀。过去之所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无人敢真正对镇远将军府下手,正是因为方家手握重兵,镇守西南边陲。边境近年来并不太平,蛮族时有异动。若因朝堂倾轧而动了戍边大将,导致边防有失,蛮族铁蹄南下,那动手之人,必将成为千古罪人,被天下唾骂。

这份顾忌,是方家过去最大的护身符。

“如今你回京了。”应衍继续说道,将他闭口不谈的现挑破。

方今肴回京,是好拿捏的软柿子,是他们拽着方家的风筝线,他们自然都想抢线头,只是太后先行一步,陛下打的是坐山观虎斗的算盘。

而摄政王李臻,必有后招。

徐正信说陛下和长宥王一条心。陛下想坐收渔利,长宥王又拦了圣旨,这本身就很矛盾。方今肴不信应衍会那么好心,单纯为了救他于水火。无非是想以另一种更隐蔽、或许代价更低的方式,将他,乃至整个方家,拉入他们的阵营。

应衍看着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淡淡道:“本王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显而易见。”

方今肴摩挲衣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想起前世的皇帝李致,被摄政王扶上皇位后,逐渐变得暴戾疯癫,不理朝政,最终将江山搅得天翻地覆。而这一世,根据他目前所知,这位少年天子却截然不同,登基后颇有励精图治之志,试图重振朝纲。只是先帝留下的能臣干将在“三王之乱”中损失惨重,如今朝堂被太后与摄政王把持,皇帝根基浅薄,手中仅有京城禁军,势单力孤。

太后之父宁老将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西北三州更是其势力范围,她本人也极擅笼络人心,朝中不少年轻官员都以她马首是瞻。

摄政王李臻,更是以铁血手腕著称。当年驻守北地,手握重兵。“三王之乱”时,他率军“勤王”,杀入京城,的确救了不少勋贵大臣,也因此得以挟势立下如今的少年天子,自封摄政王,权倾朝野,无人能制。

长宥王几次三番的“偶遇”与试探,目的再明显不过——逼方家站队,站到皇帝这一边。但方今肴重活一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方家,绝不可能公开站队。无论是权势根基,还是手中兵力,方家都远不足以同时抗衡太后与摄政王两股庞然大物。贸然表态,只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方家可以是一把震慑四方的利刃,但绝不能轻易成为任何一方私斗的凶器。他不能拿父兄用命守住的西南边关,拿万千将士和方家满门的性命,去赌一场胜算渺茫的政治投机。

前世今生,他似乎都难逃棋子的命运。只是这一次,他绝不甘心再做那枚任人摆布、最终被无情舍弃的弃子。

方今肴忽然向后靠去,身体陷入宽大的椅背,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将眼底瞬间涌上的酸涩与无力感强行压了回去。片刻后,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应衍,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

“殿下放过风筝吗?”他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等应衍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冷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拽着线盘的手,若是太紧,太急,风筝线……是会绷断的。”说完,他再次站起身,这次动作更加干脆利落,对着应衍略一颔首,“殿下的‘嗜睡症’,在下闻所未闻,今日之事,也绝不会对外多言半个字。”

“方今肴。”应衍叫住了他,这一次,连名带姓。

方今肴脚步未停,已行至门边,手扶上了冰凉的黄铜门环:“殿下若是再无他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了。”

他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廊下渐浓的夜色里。

应衍依旧坐在椅中,没有起身,也没有挽留。他只是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目光深沉,带着几分深思,几分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复杂情绪。

书中所写的那个方今肴,天性纯善,甚至有些莽撞天真,闯了祸便跟着舅舅或朋友躲去江湖,对朝堂的阴谋诡计避之唯恐不及。

可眼前这个少年,心思深沉,戒备心极重,眼中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浓重戾气与沧桑,行事谨慎狠决,步步为营。这绝不是一个“天真炮灰”该有的样子。

应衍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只觉得耗费的心神比应付一场宫闱暗斗还要多。

“王爷……”代书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见自家王爷脸色不太好看,声音放得极轻,“人走了……您,您要不要用点宵夜?厨房准备了……”

应衍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调侃:“费脑子……吃点猪脑补补吧。”

代书懵懂地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王爷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应衍独自坐在光影交界处,眸光幽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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